第752章 无界(1/2)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沈青崖披衣立于暖阁窗前,指尖捻着那枝已经失了水汽、却依旧红得惊心动魄的梅枝,思绪却已飘远。

她在想谢云归的“没有边界”。

这并非一个模糊的印象,而是一种日渐清晰、近乎蛮横的认知。他像一个没有皮肤的人,或者说,他为自己画下的那道与他人之间的“界”,在她面前,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者说,被他以一种固执到近乎自毁的方式,亲手抹去了。

回想初识至今:

雪夜宫宴,众目睽睽之下,他敢以新科状元之身,直直望向高台之上的她,眼中那来不及完全遮掩的悸动与探询,已超出了臣子对公主应有的恭谨距离。

水榭论琴,他不仅品评琴音,更敢借琴言政,暗指北境,试探她的态度与立场。那不是谨慎的臣子该有的言行。

他追索她的目光,留意她的喜好,记得她随口提及的琴谱、茶叶、画风。这些细枝末节的关注,早已超越了一个“有用棋子”或“得力下属”的本分。

清江浦,他可以将自己作为诱饵,卷入信王谋逆的漩涡,将她一并拖入险境,却又在她遇刺时毫不犹豫地以身相护。危险与守护,两种截然相反的“越界”,在他身上矛盾又统一。

他袒露最不堪的过往,将致命弱点(“青蚨”与紫玉的存在)和盘托出,甚至允许她触碰那些象征屈辱与痛苦的旧疤。那是一种将灵魂最脆弱处主动递到她手心的、毫无保留的交付。

他会在她受伤后,不仅带着药前来,更会亲手、笨拙却专注地为她处理伤口。肢体接触的“界”,在他那里仿佛不存在。

他窥探她的情绪,捕捉她细微的变化(比如她看《雪溪独钓图》时的片刻出神),并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送画、送梅、安排合口的膳食)去“熨帖”或“回应”。他在试图介入她的情感世界,哪怕她并未邀请。

他甚至……会因为她一句调侃、一个笑容,而失态到脸红耳赤、语无伦次,将内心最真实的震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情绪控制的“界”,在她面前也时常失灵。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谢云归在她面前,是“无界”的。没有身份的界限,没有安危的界限,没有隐私的界限,没有情绪的界限,甚至没有……灵魂的界限。

为什么?

沈青崖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却浮现出他那双眼睛。时而温润清澈如春水,时而幽深锐利如寒潭,时而疯狂偏执如烈火,时而又脆弱茫然如迷途幼兽。那双眼睛里,映照出的是一个何其复杂、又何其……孤独的灵魂。

或许,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造就了他的“无界”。

他自幼失怙,寄人篱下,承受冷眼与欺凌,后又遭遇追杀,伤痕累累。他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安全、温暖、可以让他安然栖息的“界内”。所谓的“外界”,充满了威胁与伤害。而“自我”的边界,也在一次次的创伤与压抑中,变得模糊不清——他必须将自己的真实感受、喜怒哀乐深深隐藏,戴上温润顺从的面具,才能在那个充满敌意的“外界”生存下去。

久而久之,他可能对“界限”本身,产生了一种畸形的认知:界限意味着隔离,意味着不被看见,不被理解,不被接纳。意味着永久的孤独。

直到遇见她。

他最初接近她,或许带有算计与目的。但在那层层算计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渴望被一个足够强大、足够聪明、也足够……“不同”的人,真正地“看见”?不是看见他温润的伪装,而是看见那伪装之下,所有伤痕、所有黑暗、所有扭曲的执着与真实的痛苦?

他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簇光。那光或许冰冷(如她),或许遥远(如她的身份),但那毕竟是光。于是他不管不顾地,抛弃了所有用以维持安全距离的“界”,朝着那簇光狂奔而去。哪怕那光可能灼伤他,哪怕靠近意味着可能被再次拒绝或伤害,他也无法停止。

因为孤独,比灼伤更可怕。

因为不被看见,比死亡更寒冷。

所以,他将自己的一切——好的,坏的,光的,暗的,算计的,真心的——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这是一种极致的冒险,也是一种极致的……求救。

他在用他的“无界”,对她说:看,这就是全部的我。如此不堪,如此危险,如此……需要你。

他渴望的,或许不仅仅是她的爱或回应,更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认”——确认他可以被这样完整地看见,却依然被允许存在;确认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伤害的世间,有一个人,是他可以不用设防、不用伪装、可以卸下所有边界去靠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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