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初裂(2/2)

这种认知上的差异,在此刻具体事务的碰撞中,变得如此清晰而尖锐。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低声道:“是……殿下教训的是。是云归思虑不周,过于急功近利了。”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心悦诚服,只有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服从。

沈青崖听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谢云归,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深处,那种面对最亲近的同行者,却依然无法在根本理念上达成一致的深深无力感。

他能理解她的算计,配合她的谋略,甚至能为她舍命。可在这些关乎“如何行事”、“何为底线”的深层法则上,他们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壁障。

他的“完美”,在于他的能力、忠诚与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可他的“缺陷”,也恰恰根植于他赖以生存的那些本能与经验——对规则的灵活变通(在她看来或许是钻营),对效率的极致追求(有时会忽略程序正义与长远影响),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结果”高于“过程”的认同。

这些,或许曾是他从泥泞中挣扎出来的利器,却与她所秉持的、试图构建某种更稳固有序秩序的执政理念,有着本质的冲突。

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完美”的。但她所坚持的这些“底线”与“原则”,于她而言,并非什么高不可攀的美德,而是做人、做事、尤其是掌控权柄者,最基础的起点。就像建造房屋,根基必须牢固正直,哪怕因此进度慢些,耗费多些。

而在谢云归看来,或许她的这种“坚持”,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完美主义”,是出身云端者难以理解地面疾苦的“天真”。

书房内的空气,因这无声的理念对峙而凝滞。

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良久,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官田之事,依本宫所言,另行设法。你退下吧,将方案按此思路调整后再呈报。”

“是。”谢云归躬身应道,声音干涩。

他收拾起案上的文稿,动作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出一股僵硬的落寞。他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

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份关于“老龙口”的奏报。

“老龙口”要修。

他们的路,也要继续走。

只是这并肩而行的路上,第一道清晰的裂痕,已然出现。

不是因外力,不是因背叛。

而是根植于灵魂底色、对世界认知与处事哲学的根本性差异。

这裂痕,或许能被共同的危险、彼此的吸引、以及长久的时光所部分弥合。

但它会一直在那里。

提醒着他们,最亲密的同行者,也可能拥有最遥远的灵魂距离。

而她所认为的“做人最基础起点”,于他而言,或许终其一生,都是一座需要仰望、却难以真正抵达的“完美”高峰。

这认知,让沈青崖心底那片荒原,吹过了一阵更冷、更寂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