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初裂(1/2)

工部关于彻底重修“老龙口”的折子,连同谢云归那份详尽到每一根木料、每一方夯土、每一日工期的方案,到底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倒不是方案本身有问题。恰恰相反,谢云归的考量周全得令几位专司水利的老臣都暗自点头。问题出在随之而来的、沈青崖提出的、用以填补巨大资金缺口和安抚迁移民众的一整套“配套措置”上——其中涉及调用部分皇室私库、调整京畿几家皇商的特许权、甚至对几个积弊已久的税关进行“整饬”。

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哪怕是以“防汛安民”这等无可指摘的名目。

几日后的朝会上,便有几道语气委婉却立场明确的奏章递了上来。有的说“劳民伤财,宜缓图之”,有的说“皇室内帑,关乎天家体面,不宜轻动”,更有人将矛头隐隐指向提出具体方案的谢云归,称“新进之士,锐意进取虽好,然实务经验或稍欠缺,所虑未免……过于理想”。

话说得漂亮,底下的刀锋却淬着冰。

下朝后,沈青崖回到公主府,面上看不出喜怒。谢云归早已等在书房外廊下,见她归来,立刻迎上,目光中带着探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进去说。”沈青崖脚步未停,径直进了书房。

待房门关上,她才将朝会上的情形简略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末了,她看向谢云归:“你怎么看?”

谢云归垂手立着,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懑,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了然与冰冷的平静。“意料之中。”他缓缓道,“‘老龙口’是块硬骨头,想啃下来,总要硌着些人的牙。他们不敢直接反对殿下,便只能从云归身上,或从‘过于激进’上找由头。”

“怕吗?”沈青崖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云归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锐利:“云归的命都是殿下的,何惧几句闲言碎语?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连累殿下被非议,云归于心难安。”

“本宫不在乎。”沈青崖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奏报,“几条躲在暗处的老狐狸,吠几声罢了。‘老龙口’必须重修,本宫已决。你只管将方案做得更扎实,将所有可能被攻讦的漏洞都堵上。银子、人手、物料调度……本宫自会解决。”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是谢云归熟悉的、属于她的方式——直面问题,清除障碍,达成目标。

他心中那点因连累她而产生的细微刺痛,被这份坚定悄然抚平,转化为更深的专注与动力。“是。云归明白。”他应道,随即上前几步,指着摊在书案上的方案初稿,开始逐条陈述他昨日又想到的几处需强化的细节,以及应对可能质疑的预备说辞。

书房内,很快只剩下他清晰低沉的陈述声,和她偶尔简短的发问或指示。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将他们的侧影笼罩在一片专注而略显冷肃的氛围里。

一切都与往常无数个商议公务的时刻无异。高效,冷静,目标一致。

直到,谢云归提及方案中一项关于征用沿岸部分“官田”以拓宽河道、加固堤基的条款时。

“这部分官田,现由几家勋贵代为掌管,虽年年有租税上缴,但管理颇为粗放,产出有限。若能以朝廷修缮河工之名征用,给予相应补偿,不仅于堤防有利,或也能借此机会,整肃一番田亩管理之弊。”谢云归分析道,这是他思虑后认为较为可行的切入点。

沈青崖却摇了摇头,指尖在那条款上轻轻一点:“不可。”

谢云归微怔:“殿下是觉得补偿难以谈妥?还是……”

“不是补偿的问题。”沈青崖抬眸,目光清冷,“而是不能开这个口子。‘以修缮河工之名征用官田’——今日能用来修堤,明日是否就能用来筑路、建宫、乃至赏赐臣下?此例一开,后世必有贪蠹之辈效仿,借公益之名,行侵夺之实。官田制度本已脆弱,经不起这般‘灵活’动用。”

她的话,条分缕析,直指制度根本与长远隐患。这是她身为执政者必须有的高度与警惕。

谢云归沉默下来。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在他看来,眼下“老龙口”的安危迫在眉睫,两害相权取其轻,暂时动用一些僵化的、产出不高的官田,以解燃眉之急,并借此推动一些变革,是务实且有效率的选择。至于可能产生的流弊,完全可以通过严密的条款设计和后续监管来规避。

他将自己的想法委婉说出,补充道:“殿下所虑深远,云归钦佩。只是事急从权,‘老龙口’若今夏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或许……可设一非常之时之特例,严格限定用途、期限与补偿标准,并公示天下,以杜后来者之口?”

他的建议依然透着惯有的灵活与变通,试图在原则与现实间找到一条可行的窄路。

沈青崖却再次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没有特例。制度就是制度。今日能为‘老龙口’开特例,明日就能为‘张江口’、‘李河口’开特例。堤防要修,但必须在现行法度框架内想办法。官田不动,就从别处筹措土地,或调整方案,减少用地。”

她看着谢云归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谢云归,你要记住,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问题,更是在为后来者立规矩,树典范。今日图一时之便留下的漏洞,他日或许就需要耗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去弥补,甚至可能成为倾覆大厦的蚁穴。”

这话太重,太重了。重得让谢云归瞬间感到一种无形的、近乎窒息的压力。

他理解她的原则,也认同她的远见。可心底深处,那从小在夹缝中求存、惯于利用一切规则漏洞甚至游走于灰色地带以达成目标的生存本能,却在隐隐躁动。他觉得她……有些过于“理想化”,过于“不近人情”了。明明有更快捷、更有效率的路径,为何非要拘泥于那些僵硬的条文,给自己设下重重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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