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2/2)
没关系。
你随时可以走。
我永远在这里等。
她看着他那抹笑意。
看着他跪在她榻前、明明那么狼狈却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倔强。
看着他那只撑在榻边、指节蜷紧、骨节泛白的手。
她忽然觉得,那面“无聊”的盾牌,好重。
重到她快要举不动了。
她说不出“我不走”。
她说不出口。
那三个字比任何权谋博弈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所以她没有说。
她只是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然后用那根拈过他发丝的指尖,轻轻点在茶盏微凉的边缘。
一圈。
又一圈。
那涟漪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就像她此刻心底那片正在缓慢融化的、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在融化的冰。
她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乏。
是那种,在冰窖里独自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终于被拖进有火的暖阁——
身体开始回暖,冰壳开始松动,那颗太久没有跳动过的心,开始感觉到疼。
疼。
不是伤口那种尖锐的、可以清晰定位的疼。
是一种弥漫的、温钝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酸。
像冻僵的手指浸入温水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是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复苏。
她在复苏。
在被他一点一点、以他独有的偏执与温柔,从冰封里唤醒。
这个过程——
太累了。
比她在冰窖里独自熬过的每一天,都更累。
所以她笑。
所以她说了那声“好无聊”。
那不是真的无聊。
那是倦。
是冰壳终于开裂后,内里那个已经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的沈青崖,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感到的——
不知所措。
所以她沉默了。
沉默地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沉默地感受着他跪在榻前那沉默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注视。
她不知道这沉默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是那杯凉透的雨前龙井从茶盏边缘滑下最后一滴、在紫檀木几上洇开一颗深色圆点的时间。
她终于开口。
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累了。”
谢云归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那只点在茶盏边缘的手,极轻、极轻地,拢进自己掌心。
他的手是热的。
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的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他也在怕。
怕她下一句是“你走吧”。
怕这片刻的、被他用全部生命守住的暖意,不过是她倦极时偶然的停靠。
怕她休息够了,又会起身,像每一次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没有说这些怕。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将那些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名为“怕”的冰棱,默默地、无声地,捂化。
沈青崖低着头。
看着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努力克制着颤抖的手。
她没有抽回。
没有说“傻”。
也没有说“累了”之后的那句“你先回去”。
她只是任由他握着。
任由掌心里那层薄汗,将两人的皮肤黏连在一起。
窗外的日光开始偏移,将她的影子、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拖长。
她的影子覆在他膝前。
他的影子笼在她裙边。
像两株在漫长寒冬里终于触碰彼此的、根系还埋在冻土下的树。
雪还没有化尽。
春还远。
但她忽然觉得——
也许,不用急着跑。
也许,可以再坐一会儿。
也许,在这盏茶凉透之后,在他终于止住颤抖的手心,在她那面名为“无聊”的盾牌终于被他自己烧出一个缺口之后——
她可以,试着,不急着走。
就一次。
她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轻轻、轻轻,收拢了被他握着的手指。
那动作太轻,轻得像在梦里无意识攥住一片落花。
但他感觉到了。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将她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抵在自己额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抵着。
很久,很久。
久到她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久到她的唇角再次弯起那朵极淡的、骄纵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
“傻子。”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积雪上的、第一缕即将融雪的日光。
他没有抬头。
只是在她的手心里,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不知哪里飞来一只不怕人的蓝鹊,落在檐角尚未融尽的残雪上。
它偏着头,隔着窗纸,朝暖阁里望了一眼。
那目光冷冷的,又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好奇。
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即将发生的春天。
没有人理它。
只有日光,将这一室的寂静,一寸一寸,拉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