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解语(1/2)
她发现一个有趣的事。
谢云归回话的尾音,总爱往下坠。
寻常人应答——“是”、“好”、“知道了”——尾音是平的,或是微微上扬,像把自己那半句话妥帖地递出去,等对方接下。他不是。他的尾音是往下沉的,像往深潭里投一颗石子,咚的一声,便再没有回响。
不是不想接。
是不敢。
他把自己所有的话都说成了句号,生怕那微微的上扬被误解成索求,被解读成期待,被她觉得“麻烦”。
沈青崖把玩着茶盏边缘那圈极细的冰裂纹,忽然觉得这认知有趣得很。
从前她只看结果。他回话,便是回了;他沉默,便是无话。她从不去想那尾音往下坠的刹那,他喉间滚过了多少次欲言又止。
——原来人是可以这样看的。
不是隔着权谋的望远镜,不是隔着身份的琉璃屏,甚至不是隔着那层名为“倦怠”的冰壳。
就是……看着。
看着他的睫毛在听到她问话时先颤一下,再看他的嘴唇抿一抿,最后才听他说出那句尾音坠落的“是”。
像拆一件极精巧的机关匣子,每一道卡榫都有它存在的道理。
她从前不拆。
没兴趣,也没心力。
现在忽然有了。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夜他说“云归有心,收不回来了”?是她替他抹去眼角那滴不肯落的泪?还是更早——他跪在暴雨里,雨水从下颌淌成一道透明的帘,她伸出手,将他从泥泞里拉起来的那一刻?
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想”拆了。
想看看他那机关重重的皮囊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细小的、从不说出口的、独自吞咽的瞬间。
“谢云归。”
“嗯。”尾音下坠。
“你方才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那长睫扑闪了一下,像蝶翼试探着晨光。
“在想殿下今日的茶,比昨日凉得快。”
沈青崖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解释这牛头不对马嘴的答话。
三息后。
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讥诮,不是敷衍,是那种——像收到一件不合时宜却心意十足的礼物时,忍不住弯起眼角的、温温软软的笑。
“你在想本宫怎么忽然问这个。”她说,尾调是上扬的,像在替他把那颗没有投完的石子,轻轻推进潭心。
谢云归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他没有答。
但他那抿紧的唇角,极细微地、极细微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沈青崖看见了。
她心情忽然很好。
好到想再问点什么,再看他露出这种“明明被戳穿却不肯承认”的、别扭又柔软的瞬间。
“你昨日去工部,那帮老大人可有为难你?”
“不曾。殿下吩咐过的事,他们不敢。”
“本宫没吩咐过。”
“……那便是云归狐假虎威了。”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我就借了您威势又如何”的、小小的理直气壮。
沈青崖的笑意更深了。
她发现,他并不是不会“上扬”。当他确定这句话没有负担、不会被解读成索求时,他的尾音也会轻轻翘起来,像猫在暖阳下终于舒展的尾巴尖。
只是这样的时候太少。
她要让他多这样说话。
“文渊阁那批金丝楠木,采买得如何了?”
“已定下三成。内府那边压价太狠,有两家老商号不肯接,云归正让人从中州另寻门路。”
“嗯。若需用内承运库的牌子,自去取便是。”
“是。”这回尾音没有坠,稳稳的,像接住了一块从高处抛来的玉璧。
她忽然问:“你幼时在江州,可养过猫?”
他微怔。
“不曾。母亲……对猫毛有些过敏。”他顿了顿,似乎不明白话题如何从金丝楠木跳到了猫,“殿下为何问起这个?”
沈青崖没有回答。
她只是托着腮,看着他。
日光从她指缝漏下来,在她脸上筛出一道道极细的、金色的栅栏。
“你方才说‘是’的时候,”她慢悠悠道,“尾音翘起来了。”
谢云归:“……”
他难得地,哽住了。
沈青崖看着他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像猫尾巴。”她补充道。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她那因笑意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那副——分明在取笑他、却笑得比自己被取笑还开心的模样。
他忽然不窘了。
他也轻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殿下喜不喜欢猫?”他问。
这回,他的尾音没有坠。
是平的。
可那平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上扬。
像猫在暖阳下试探着,把那藏了许久的尾巴尖,悄悄往主人手心里蹭了一蹭。
沈青崖看着他那副“明明在问、却假装只是随口一问”的紧张。
她忽然觉得,这人啊……
真是。
“本宫喜欢。”她说。
顿了顿。
“会翘尾巴的那种。”
谢云归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廓,在日光里,一点一点,染上了极淡的绯色。
窗外,不知哪里飞来一只蓝鹊,落在檐角刚化的雪水上,歪着头朝暖阁里望。
沈青崖看着他那双耳朵,心想:
原来他也是会翘的。
不是尾巴。
是耳朵。
她把这新发现收进心底那间小阁里,和那些关于他尾音下坠、睫毛先颤、抿唇时喉结会滚动的小小秘密,放在一起。
阁里渐渐满了。
不是那种拥挤的满。
是冬日雪夜,在外独行太久的人,终于回到自己那间久未生火的屋子,将一件件旧物从箱笼里取出来,摆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书架,案头,窗前。
每放一件,心里便暖一寸。
原来,把一个人“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她从前不社交。
不是不会,是不愿。
每一次对话都是博弈,每一次应答都是角力。她要计算对方话里藏了几层机锋,要掂量自己出口的每个字会不会成为日后被人攻讦的把柄。太累了。累到她索性筑起高墙,把自己活成一座不需要任何交流的孤岛。
谢云归是第一个让她觉得——
说话,可以不那么累的人。
不是因为他说话滴水不漏(恰恰相反,他在她面前总是漏成筛子),也不是因为他从不算计她(他算计过,还不止一次)。
是因为……
她发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接。
不是那种职场上“您说得对”的敷衍,也不是情人间“你说什么都好”的纵容。
是认认真真地,把她的每一句话,当成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东西,双手接过,妥帖安放。
她说“尾音翘起来像猫尾巴”。
他便真的去想自己刚才是不是翘了尾音。
她说“本宫喜欢会翘尾巴的那种”。
他便红着耳朵,假装没听出那话里另一层意思。
他从不让她的话落空。
哪怕她只是随口一问、无心一言、甚至自己说完就忘的闲笔——
他都记得。
那卷林泉散人的《雪溪独钓图》,那碟她说“尚可”后便出现在小厨房的蟹粉狮子头,那句她偶尔提起“江南的笋该当季了”后第二日便从三百里外快马送来的春笋。
他从不说“我记得殿下说过”。
他只是做。
做好了,轻轻放在她手边,便退到一旁,像那道终于被主人允许留在暖阁里的影子。
她从前不在意这些。
或者说,她在意了,却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承认在意,便是承认需要。
承认需要,便是承认自己并非那座无欲无求、坚不可摧的孤岛。
她怕。
怕自己一旦承认了,就会变得像他那样——
把心捧出去,收不回来。
可现在她忽然想,也许“收不回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捧了那么久。
手没有断,心也没有死。
他只是跪在她榻前,用那双还红着眼尾的眼睛,温柔地、虔诚地、毫无保留地望着她。
像在说:你看,我还在。
所以,她现在开始尝试。
尝试把那些从前只会咽回肚子里的话,轻轻地、试探地,递出去。
不是博弈,不是角力。
就是……想让他知道。
“谢云归。”
“嗯。”
“你方才那声‘嗯’,”她顿了顿,唇角弯起,“尾音平的。”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成月牙的眼睛,和那里面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他也笑了。
“那云归下次,”他轻声道,“尽量翘高些。”
沈青崖托着腮,歪着头,像在验收一件刚送来的贡品。
“翘多高?”
谢云归想了想。
“……像殿下的鞋尖那样高?”
暖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沈青崖轻轻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矜持的、浅淡的笑。
是那种——像被人挠到了最怕痒的地方、又像收到了最合心意的礼物——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笑。
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
那支点翠雀羽簪上的蓝鹊,也跟着她颤动的发髻,一颤一颤,像终于从枝头飞了起来。
谢云归看着她的笑。
看着她那从不轻易示人的、此刻却像春水决堤般倾泻而出的欢愉。
他想:
值了。
哪怕下一刻她又要说“好无聊”,哪怕她笑完之后又要将那面盾牌重新立起来,哪怕她此刻的欢愉不过是昙花一现、明日依旧是要独自返回那座冰封的孤岛——
这一刻,值了。
她的笑渐渐收了。
不是那种被打断的、戛然而止的收。
是慢慢地、像潮水退去般,将那满脸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回眼底。
可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里还汪着那笑退潮后留下的、湿漉漉的余韵。
“谢云归。”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方才……”
她顿了顿。
“怕不怕本宫不接话?”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汪着余韵的眼眸,看着她那抿着、却还是止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自己每一次将话递出去时,那尾音不自觉的下坠;想自己每一句“是”之后,那漫长的、像溺水般屏住呼吸的等待;想自己每一次看着她接过他的话、轻轻放下、或是随手搁置——
他怕不怕?
怕。
怕到每一次都将话尾咬成句号,怕到每一次都将自己所有的期待压成那声不敢上扬的“嗯”,怕到她哪怕只是沉默三息,他便开始一寸寸往下沉——
沉进“她又觉得无趣了”、“她又要走了”、“她其实根本不需要”的深渊里。
可他没有说过。
他从来不敢说。
因为怕,本身也是一种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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