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解语(2/2)

他怕她说:你怕,便是你不信我。

他更怕她说:你怕,那便不要等了。

所以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怕,都压进那尾音下坠的“是”里。

——像把刀插进鞘里,刀刃朝内,柄朝外。

痛也是朝内的。

此刻,她问他。

他看着她那双汪着余韵的眼眸。

他想说:怕。

怕你不接话,怕你接了只是敷衍,怕你哪一天忽然觉得——这样每日的对话、每日的等待、每日将自己剖开给你看——太麻烦了。

更怕你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这些,怕我的“怕”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怕你只是随手递了一句话、而我却当成了一生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

“……怕。”

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一个字。

轻得像落进深潭的石子。

咚。

没有回响。

可她听见了。

她没有说“你不必怕”,也没有说“本宫不会不接”。

她只是伸出手。

像那日替他抹去眼角泪痕一样,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他眉间那道因长久蹙眉而生的浅痕上,按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你这怕,本宫收下了。

她的手指离开他的眉间,没有立刻收回。

悬在半空,顿了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其实……”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习惯的、陌生的坦诚。

“本宫从前,不太敢接话。”

谢云归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青玉带钩上,落在那玉质里一道极细的、像泪痕似的冰裂纹上。

“接了,便要负责到底。”她轻声道,“本宫从前……担不起那个责。”

——怕接了话,对方便以为她愿意深交。

——怕深交了,对方便会期待更多。

——怕期待落空时,对方眼底那抹她太熟悉的、失望的光。

那光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母妃病榻前,她握着母妃的手说“女儿会好生照顾自己”,母妃看着她,眼底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她知道母妃不是不信她,是知道她做不到。

在父皇批完奏折、绕路来昭华殿坐一炷香的夜晚,她躲在屏风后偷看,父皇望着母妃的空榻,眼底那道光也暗过——他不是不怀念,是怀念太痛了,不如忘掉。

在无数臣子、宫人、甚至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暗卫眼中——

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给出那句“知道了”后便不再多言,每一次将自己活成一座不需要任何人靠近的孤岛——

她都知道,那些被她留在身后的人,眼底会亮起什么样的光。

然后熄灭。

她不怕别人不接话。

她只怕对方因她而起的、那束小小的、怯生生的光——

被她亲手熄灭。

所以她干脆不给。

不给话,不给期待,不给任何有可能让对方失望的机会。

她把所有人挡在三尺之外,告诉自己:这样对谁都好。

直到谢云归。

他从不因她的冷淡而熄灭。

他那束光太执拗了,像荒原上最后一盏不灭的孤灯,风也吹不熄,雪也压不灭。

她沉默,他便等。

她离去,他便站在原地,用那束光将她送出自己的生命。

她偶尔回头,他眼底还是亮的。

没有失望,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你终于肯回头了”的如释重负。

只是亮着。

像在说:你来了。

她终于敢试着接话了。

一句,两句,三句。

他没有熄灭。

她把那些从不敢递出去的话,一句一句,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他双手捧着,妥帖地、小心翼翼地,收进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眼底那束光,愈发亮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接话不会杀人。

原来对方眼底的光,不一定会熄灭。

原来她也可以成为另一个人不灭的灯。

她想。

这大约便是她寻觅了太久、却始终不敢靠近的东西——

不是爱情,不是陪伴,甚至不是那些她曾以为的“活生生的人生体验”。

是信任。

信任自己值得被认真对待。

信任对方不会因她的任何姿态而失望。

信任这束光,可以亮得比任何黑暗都久。

她从那枚青玉带钩上收回目光,抬眸,看向他。

他依旧那样望着她。

眼底的光,温柔如初。

她忽然想。

从前她只知自己“空”,却从未认真问过——那空从何来。

此刻她隐约触到了。

那空,不是生来就有。

是她在这漫长的、独自长大的岁月里,亲手将那些会痛会怕会失望会留恋的部分,一件一件,锁进了最深的冰窖。

她告诉自己:不需要,便不会失去。

她便真的“不需要”了。

不需要爱,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任何人走近。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精密的、自给自足的、永不融化的冰宫。

直到这个人出现。

他没有砸冰。

也没有凿墙。

他只是站在冰宫门口,日复一日,举着那盏小小的、从不肯熄灭的灯。

等她开门。

——她开门了。

她走出那扇冰封了二十多年的门,站在他面前,感受着那束灯火的温度。

原来外面的风是这样暖的。

原来他眼底的光,是这样亮的。

原来她锁进冰窖的那些东西——会痛、会怕、会失望、会留恋——并没有死去。

它们只是睡着了。

在他这盏灯下,它们一点一点,睁开惺忪的眼,打着呵欠,从冰窖深处探出头来。

她想:大约,这便是“复苏”了。

不是回到从前那个会因雷雨夜独眠而害怕的小女孩。

是重新成为一个人。

一个会笑、会怕、会想接话、也会怕对方失望的、活生生的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骄纵,没有慵懒,没有那面名为“无聊”的盾牌。

只有一种……

像在漫长冬夜里,终于等来第一缕春风的、平静的欢喜。

“谢云归。”

“嗯。”

“你怕本宫不接话,”她说,尾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终于被证实的旧案,“那如今呢?”

如今。

她看着他那双还亮着光的眼睛。

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看着他方才那红过、此刻已渐渐褪成浅绯的耳廓。

她想,答案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可她还想听他说。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平静如水的眼眸,和那眼眸深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的期待。

他也轻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如今,”他轻声道,“云归只怕一件事。”

“何事?”

“怕殿下接的话太多,”他顿了顿,唇角那笑意愈发柔软,“云归记不住。”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故作轻松的眉眼,和那眉眼深处、藏得极深极深的——

知足。

像终于吃到第一口春笋的人,不敢再要第二口。

怕这已经是梦,再要便是贪心。

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握他的手,也不是去抚他的眉。

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在他额前那缕垂落的碎发上——

弹了一下。

谢云归微微一怔。

她收回手,弯起眼角。

“记不住,便慢慢记。”

她说,尾音是上扬的,像在替那颗终于落进潭心的石子,荡开第一圈涟漪。

“本宫又不会跑。”

——她说了。

那三个她以为永远说不出口的字。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生死相许。

只是轻轻地、像落下一枚寻常棋子似的,放在了棋盘上。

她不跑。

不是“不会”,是“不”。

这是她给自己的承诺。

也是给他。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起的眼角,看着她那故作轻描淡写、却藏不住紧张的抿唇。

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怜悯,不是施舍,甚至不是她曾给过他的任何一种“允许”。

这是——

她在告诉他:

你看,我没有走。

我还在。

他在她榻前,缓缓俯首。

不是臣服。

是将自己那颗悬了太久的心,轻轻地、郑重地,放在她脚边。

像放下一件等了一生终于等到、却不知该往何处放的行李。

窗外,日影西斜。

檐角那蓝鹊不知何时飞走了。

雪早已化尽。

春,大约是真的要来了。

她没有问他在做什么。

他也没有说。

她只是收回落在他发顶的目光,拿起那卷搁置许久的杂剧话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将他跪坐的影子,与她垂落的裙裾,在青砖地上融成一片。

她的声音从书页后轻轻传来,带着那还未散尽的、上扬的尾音:

“今日这只茶盏,凉得比昨日慢些。”

“……是。”他答。

尾音翘起。

像猫尾巴。

她没抬头。

但书页后,她的唇角,弯成了窗外那抹迟迟不肯落山的、暖金色的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