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解缚(2/2)
折子是新的,没有拆封。
签条上,是他亲笔写下的四个字——
“自请和离”。
沈青崖看着那四个字。
看着他搁在折子上的手——那手骨节分明,稳而有力,已寻不到半分当年握不住茶盏的病弱痕迹。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将空白和离折子放到她案头时,也是这样的姿势。
不是臣子呈递奏疏的恭谨,不是商人交付货品的利落。
是一个少年人,将他唯一能拿出的、全部的自由,轻轻放在她手边。
“殿下何时觉得不便,随时填上日期便可。”
——那时她不懂。
此刻她懂了。
那不是馈赠。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在她开口说“和离”之前,他自己先递上刀。
这样,他便不必等那句判决。
也不必看见她眼底,是否有一丝不舍。
——他怕那不舍是假的。
更怕那不舍是真的。
沈青崖伸出手。
没有碰那封折子。
她的指尖,落在他搁在折子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轻轻按了一下。
顾宴清浑身微僵。
他抬起眼,望向她。
那双向来温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起了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雾。
“……殿下。”他轻声道。
沈青崖收回手。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那封“自请和离”的折子上,落在他手背方才被她按过的地方。
那处皮肤,正缓缓泛起极淡的绯红。
“顾宴清,”她说,“你方才说,这是你为本宫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顿了顿。
“本宫允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层极浅的雾,似乎又浓了几分。但他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
“只是,”沈青崖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需辩驳的旧案,“你漏了一件事。”
顾清宴看着她。
“本宫欠你一句——”她顿住。
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词。
不是“谢”,太轻了。
不是“对不起”,他们没有谁对不起谁。
她想了很久。
“……承蒙相护。”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这七年,承蒙相护。”
顾宴清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她那抿成一条线的唇,看着她那搁在盏边、许久没有动过的指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淡淡的、认命似的温柔。
是一种——
像春日溪水冲破最后一道冰封时,那情不自禁的、清越的声响。
“殿下,”他轻声道,“宴清领受了。”
他没有道“不谢”,也没有说“这是宴清应当做的”。
他只是将这句话,像接住一片落花似的,轻轻收进掌心里。
然后他收回那只搁在折子上的手。
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凉了的茶,其实更苦。
他没有皱眉。
沈青崖站起身。
她没有拿起那封折子。那东西会由礼部的人来取,由宗人府的人来核,由史官一笔一笔记入皇家玉牒。
她只需要在那一页写下日期。
她走到门边。
身后,他的声音轻轻传来:
“殿下。”
她停住。
没有回头。
“……那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称呼,“对殿下好吗?”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
窗外,夜色已深。檐角那根新挂的冰棱尚未成形,一滴融水正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怕本宫不接话。”
顾宴清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步入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听竹轩的灯火依旧暖黄。
炉上的红泥小炉已经冷了。
他没有出来送。
不是失礼。
是他知道,她不需要人送。
——
马车驶出靖安侯府时,沈青崖掀开帘子,回望了一眼。
府门已经合上。
檐角那滴悬了许久的融水,终于落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茯苓在角落里候着,不敢出声。
车厢里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
她想起顾宴清最后那句话:“那人,对殿下好吗?”
她说:“他怕本宫不接话。”
——那是她能想到的、对谢云归最准确的描述。
不是“他爱本宫”,不是“他很好”,甚至不是她曾给过他的任何一句评价。
只是:他怕我不接话。
他怕自己的尾音翘太高,怕自己期待太多,怕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我的负担。
所以他咬成句号。
咬了七百多章。
他把自己活成一道门,等她来,等她走,等她下一次不知何时才来的推门。
——他怕她不接话。
而她呢?
她怕他怕她不接话。
所以她在学。
学在他尾音下坠时,替他轻轻托住那颗落进潭心的石子。
学在他红着耳朵假装看文书时,慢悠悠说一句“今日茶凉得慢些”。
学在他握着她的手睡着时,不抽回,只是将那只交握的手,轻轻搁在自己膝上。
她从前不懂什么是爱。
她以为是恩情,是责任,是权宜之计下的合作。
她以为是顾清宴递来的那封空白折子,是七年来每月送到案头的脉案,是那句“下回一定给殿下煮一壶不苦的”。
这些都是。
但不止。
爱还是——
她在清江浦暴雨夜里,伸出手,将那个跪在泥泞中的人拉起来。
她在他跪地剖白后,用指尖碰了碰他手臂上那道旧疤。
她在他问“殿下喜不喜欢猫”时,说“喜欢,会翘尾巴的那种”。
她在他睡着后,没有叫醒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原来一直都在爱。
不是从某个瞬间开始。
是从她选择“不跑”的那一刻起,这份爱就在她心底生了根。
她只是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却不肯承认。
此刻,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将宣平侯府那扇合拢的门远远抛在身后。
她望着车窗外流泻的夜色,望着那轮刚刚爬上柳梢的、清冷的月。
她忽然很想回暖阁。
不是回公主府。
是回那间有他在的暖阁。
谢云归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还在那卷河道旧档上,悬着笔,等她回来。
沈青崖轻轻弯起唇角。
——原来这就是爱。
不是你要去哪里的问题。
是你在哪里,我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