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归处(2/2)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不是母亲,不是仇人,不是任何他曾发誓要用一生去复仇或报恩的对象。

是他。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沈青崖。

他想在她面前哭。

想让她看见他最不堪的样子。

想让她知道,这个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谢云归,其实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盏油快熬干的灯。

他不想再亮给任何人看。

只想亮给她。

——那一夜,他终于对自己承认:

谢云归,你完了。

你爱上她了。

不是那种“想要”的爱,不是那种“利用”的爱,也不是那种“她是你棋盘上最重要棋子”的爱。

是那种——

你愿意把自己最后一点灯油,也熬干了,只为了让她走夜路时,能多照一寸亮。

你愿意。

从那以后,他开始做很多从前不会做的事。

明明公务已毕,他会在暖阁外徘徊,寻一个“河道旧档尚有疑点”的借口进去坐一坐。

明明她并没有留他用膳,他会默默在食盒里多备一份她前日夸过“尚可”的菜。

明明知道她只是随口一提“江南的笋该当季了”,他会连夜遣人快马去采办,赶在她用午膳前送到小厨房。

他从前以为这是“讨好”。

是弱者对强者的依附,是棋子对棋手的献媚,是他在这段关系里不得不放低的姿态。

后来他明白了。

不是的。

他只是——

想让她高兴。

这念头如此简单,简单到让他自己都惊异。

他活到二十四岁,做过很多事。复仇,夺权,周旋,算计,踩着刀尖一步步往上爬。

他从来没有“只是想让一个人高兴”过。

她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他发现了。

可他没有说。

不是不敢,是不知该怎么说。

他怕他那句“我爱你”递出去,会变成她肩头的又一副担子。她已经背了那么多——江山,朝堂,母妃的旧案,她自己的那片空茫荒原。

他不想成为她的负重。

所以他选择做那盏灯。

挂在她必经的路上,不问她看不看,不问她何时来,不问她愿不愿意为他添一勺油。

他只要在那里。

等。

——等她来,或者不来。

等到他把自己熬成一捧灰,也是亮的。

此刻。

靖安侯府的马车早已去远。

谢云归仍坐在暖阁里。

他面前摊着那卷河道旧档,悬在批注栏上方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她回来。

她今日出门时没有说去哪里,只说了句“有事要办”。

她从前从不会向任何人交代行踪。

她说了。

是告诉他。

不是臣子对主上的禀报,不是合作者之间的信息同步。

是她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说:本宫有事要办。

——她在告诉他:我要出门,不是不告而别。

这是她给他的、独一份的交代。

谢云归握着笔,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枝头那几粒青褐色的苞,又鼓了几分。

他想:

她此刻在做什么?

见的是什么人?说的是什么话?那人能不能接住她的每一句话,会不会让她觉得“无聊”?

那人知不知道她饮茶前总要嗅一下,知不知道她怕雷雨夜,知不知道她曾在那场雪霁天青的午后,对他说过——

“本宫只告诉你一个人了。”

他想着。

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

——原来这就是爱。

不是“拥有”,不是“索取”,甚至不是“付出”。

是他坐在这里,等她回来。

窗外老梅将发未发。

檐角残雪将融未融。

他悬了许久的笔,终于落下。

在批注栏里,他写了一行字。

不是关于河工,不是关于漕运。

是——

“今日天色甚好。殿下归来时,或可一观。”

他搁下笔。

将那份河道旧档轻轻合上,搁在手边。

然后他望着那扇门。

等她推门进来。

——第七百六十九章 归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