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狼烟起(2/2)
萧何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稳:“李廷尉所虑极是。然,除‘国债’之外,可有他法能速筹如此巨款?加赋不可取,与民争利不可久。殿下推出‘皇家商队’,正是开源之尝试。以朝廷信誉与格物所出之独有货物为凭,开拓海外新利,以商利补国用,再以国用保国债之信,此乃一环扣一环。初始艰难,然一旦运转,则财源可活。”
“商利?”另一位较为保守的博士摇头,“士农工商,商为末业。朝廷公然为之,已惹非议。且海外风险莫测,首批商队能否归来尚属未知,以此画饼,如何取信于人?”
“非是画饼。”一直沉默聆听的少府令此时开口,他主管皇室产业,对实务更熟,“首批‘皇家商队’随远航船队所携货物,皆经精选。蜀锦、越瓷、天工苑所出精巧器物,在沿海已有口碑。且船队有军舟护卫,非寻常商贾可比。日前已有数家关中大贾,私下询问可否‘附股’随行,可见其利,明眼人已能窥见一二。”
李斯眉头紧锁,他知道少府令所言非虚,但法家出身的他,对依赖不确定的商业利润来支撑国家信用的做法,本能地感到不安与排斥。这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稳妥”范畴。
“纵有商利,亦属未来。眼下之信,仍需立基于实。”李斯坚持道,“国债首期发行,数额不宜过大,且……或可限定认购者范围,优先由与朝廷关联密切之官营作坊、获盐引之大商,以及军功受赏之新贵认购。彼等与朝廷利益攸关,较易说服。待首期本息如期兑现,再图扩大。”
这是一个折中且务实的提议。先在小范围、利益相关的圈子里建立信用。
萧何与少府令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启动方案。
“此外,”李斯补充,语气斩钉截铁,“国债律文必须明确,此为国家借款,绝不等同于捐输,更非‘功爵’买卖,其息金出自专项税赋与商利,绝不动用常赋,更不增加庶民负担。此条,需以最严厉之刑罚保障,并明告天下!”
就在偏厅内争论渐趋具体、试图在理想与现实间搭建一座脆弱桥梁时,一名郎官疾步而入,将一封插着赤羽的军报呈给萧何。
萧何展开,迅速浏览,面色微微一凝,旋即恢复平静。他将军报递给李斯。
李斯接过,只见上面是蒙恬熟悉的刚劲笔迹,简述了匈奴左贤王部大规模异动,决战似已不可避免,请朝廷速备粮秣军械,并“期以新锐,破敌胆魄”。
偏厅内一时寂静。北疆的刀锋,已经抵近了长城。而咸阳的这场关于“借钱”的争论,其结论,将直接关系到那刀锋之下,有多少儿郎能持有更锋利的武器,能吃饱肚子去搏杀。
李斯放下军报,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最后的犹豫也吐了出去。他看向萧何,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务实:
“萧内史,就依方才所议,修订草案。首期限额,认购范围,专项偿债基金条目,严禁挪用常赋之罚则……务必清晰无误,三日后呈送殿下御览。北疆将士,等不起。”
萧何郑重拱手:“李廷尉所言,正合我意。”
战争的阴云与财政的困境,如同两条绞索,在这一刻将帝国的未来紧紧勒住。而能否挣脱,既取决于长城脚下的刀光剑影,也取决于咸阳城中这卷尚未定稿的律文,以及那即将扬帆、驶向未知波涛的“皇家商队”。
狼烟已起,考验的,是整个帝国从军事到经济,从朝堂到边疆的每一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