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未雨绸缪(1/2)
朝会散去后,扶苏独自在章台宫偏殿又坐了小半个时辰。
案上摊开的仍是萧何那卷账目,朱批的数字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暗红。窗外传来远处工匠夯土的号子声——那是天工苑在扩建第二座高炉的工地。每一记夯声都意味着钱粮的消耗,意味着国债背后的承诺又多了一份重量。
但此刻占据扶苏心神的不是钱。
他展开黑冰台今晨呈报的密卷。帛书上的字迹很新,墨迹里掺了特制的药液,遇热才会显出完整内容。扶苏将铜灯挪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帛面,一行行暗字逐渐浮现:
“……十月以来,会稽、琅琊、东海三郡,方士聚集之数较往年增三成。多称‘为陛下祈福’、‘炼制海外仙药’,然细查其往来,半数与张良旧网有间接牵连。”
“……辽东郡守报,燕山以北‘黑齿部’近来频频南下,以皮毛换取铁器、盐、茶。其交易量超常,疑有囤积之嫌。该部曾为张良北疆试验场提供劳力。”
“……琅琊船队归航后,港口左近出现陌生货船三艘,船主自称‘东海贩珠客’,然船员皆精壮,船舱有硫磺气味。已遣人混入查探。”
扶苏的手指在最后一句上停顿。
硫磺气味。
他合上帛书,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这是一幅新绘制的《大秦疆域及四邻图》,除了传统的三十六郡,还添上了北疆匈奴各部的大致牧区、东海已探明的岛屿,以及船队此次新发现的“琉球大岛”。地图边缘的空白处,用朱砂标注着几处疑问:“殷商遗民?”“更东之大洲?”“西极昆仑?”
他的目光落在东海沿岸。从琅琊到会稽,漫长的海岸线上,标注着十几个已查知的私港、渔村、方士聚集地。张良若想从海上获得支援,或从海上逃离,这些都是可能的节点。
“来人。”
殿外候命的靖安司郎将应声而入。
“三件事。”扶苏没有回头,仍看着地图,“第一,即日起,咸阳宫各门禁卫增加三成,所有入宫人员——包括百官——皆需经黑冰台暗记核对。太医署往父皇寝宫送药,必须有三名当值太医联署签章,药渣每日封存待验。”
“诺。”
“第二,通告各郡:凡自称方士、术士者,需至郡守府登记造册,注明师承、道场、所习方术。无册者不得公开设坛、聚众、炼制丹药。已有册者,每月需向县衙呈报行踪。抗命者,以‘妖言惑众’拘拿。”
郎将略一迟疑:“殿下,此举恐引起方士群体骚动。其中确有真才实学者……”
“真才实学者,自会配合。”扶苏转身,目光如冰,“孤不是在驱逐方术,是在筛别有异心之人。告诉郡守们,登记时可言明:凡登记在册、无不良记录者,将来‘大秦医学院’设立‘药理科’,可优先征聘。”
郎将眼睛一亮:“殿下英明。如此一来,守规矩的方士有了前程,抗命的便是心中有鬼。”
“第三,”扶苏指向地图上的东海,“琅琊那三艘‘贩珠船’,派人盯死。若其离港,不必阻拦,派快船尾随。孤要看看,他们最终去往何处,与何人接应。”
“若其驶往深海……”
“那便证明他们不是普通商贩。”扶苏淡淡道,“普通商贩,不敢在冬日冒险深入东海。”
郎将领命退下。扶苏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疾书。片刻后,两封密函用火漆封好,唤来两名心腹侍从:
“这一封,送天工苑公输哲。告诉他,北疆缴获的‘火药’样本,研究进度加急。孤不要听‘或许’、‘可能’,孤要确切的结果——此物如何配制、如何存储、如何安全使用,以及,”他顿了顿,“如何防范。”
“这一封,送太医署墨家医者。船队病患抵达后,所有诊疗记录抄送孤一份。特别是关于那种‘异草’的研究,若有任何发现,即刻来报。”
侍从携函离去后,殿内重归寂静。扶苏揉了揉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监国以来,他习惯了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习惯了同时处理五六件要务,习惯了在朝臣面前永远从容镇定。但唯有独处时,那种如履薄冰的寒意才会从心底漫上来。
张良未死,他的计划虽未完全浮出水面,但那些碎片化的线索——方士异常聚集、山南部族囤积物资、神秘海船出现——都指向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很可能就是咸阳,就是父皇,就是他。
他起身走向殿后的小隔间。这里不设窗户,四壁皆是石砌,唯一的桌案上只放着一只铜匣。扶苏打开铜匣,里面没有文书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截焦黑的竹管,来自芒砀山张良试验场,内壁沾着硫磺与硝石的混合物。
一块暗红色的矿石,是船队从海外带回的“可治热病”的样品,太医署尚未定名。
还有一枚半旧的玉环,是许多年前嬴政赐给他的生辰礼,玉质温润,刻着简朴的云纹。
扶苏拿起玉环,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那时父皇还未被丹药和国事耗损至此。他们曾在上林苑骑马,嬴政在前,他在后,春风拂过新发的柳枝,天地间仿佛只有马蹄声和父子间偶尔的交谈。
“苏儿,你看这江山。”嬴政曾勒马回望,目光扫过渭水两岸的无垠原野,“六王毕,四海一。但朕总在想,大秦的疆界,当真到此为止了吗?”
那时他不知如何回答。如今他知道了答案,却也明白了这答案背后的代价——堆积如山的账目、暗处的冷箭、海上的风暴,以及父皇日益衰败的躯体。
他将玉环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还不够快。”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低语,“孤还要更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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