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挫败“归墟”(2/2)

“始皇天命不久,扶苏悖逆遭谴。”

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扶苏直起身,将那血绢缓缓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然后,他转向奉常卿:

“此人何时入的奉常署?”

奉常卿汗如雨下:“半、半月前……原是一名书吏,因通晓祭礼,临时调入典礼……”

“查。”扶苏只吐出一个字,随手将血绢丢在地上,“查他这半月接触的所有人,查他家中所有物品,查他祖籍三代。一个时辰内,孤要看到结果。”

“诺、诺!”

“至于眼下——”扶苏环视台下惊魂未定的百官,声音陡然转厉,“典礼继续!太医署救人,其余人等各归其位!大秦的冬至祭天,不会因几只鼠辈的伎俩而中断!”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低头,有人闪躲,也有人眼中重新燃起坚定。

乐声再起。虽然有些凌乱,但终究续上了。献牲礼继续,百官勉强站回原位,只是所有人的背脊都绷得笔直。

扶苏重新登上祭台。他背对众人,面向东方完全升起的朝阳,继续未完的仪式。阳光刺破云层,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在祭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笼罩着台下百官,也笼罩着那几名中毒昏迷的礼官,更笼罩着这座在阴谋与动荡中屹立不倒的城池。

典礼结束时,已是巳时正。

扶苏没有回章台宫,而是直接去了嬴政的寝宫。穿过重重守卫,他在殿门外略整衣冠,才轻声入内。

嬴政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他今日气色似乎比前两日好些,至少眼睛是清明的。一名内侍正用小勺喂他喝药,见扶苏进来,嬴政摆摆手,内侍躬身退下。

“祭天……顺利么?”嬴政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扶苏在榻前跪坐下来:“有惊无险。张良的人混进了礼官队伍,试图用毒制造混乱,散布流言,已被儿臣压下。”

他没有提那些血绢上的字,也没有提百官当时的惊恐。但嬴政何等敏锐,只从“有惊无险”四个字,便听出了背后的波澜。

“流言……说的什么?”嬴政咳嗽两声,接过扶苏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口。

“无非是说父皇天命不久,说儿臣悖逆遭谴。”扶苏语气平静,“儿臣已命靖安司彻查,三日内必有结果。”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释然。

“他们急了。”他放下水杯,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北疆大胜,新粮入土,国债发行,海外通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们逼向绝路。所以只能孤注一掷,用这种下作手段。”

扶苏垂目:“是儿臣防范不周,让这些鼠辈扰了祭典。”

“不。”嬴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做得很好。比朕……想象得更好。”

这是极高的评价。扶苏心头微震,却不知如何接话。

嬴政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殿内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儿。”他忽然唤了一声,用的是很多年没用过的、父亲对儿子的称呼,“你知道朕当年灭六国,最怕的是什么吗?”

扶苏摇头。

“不是六国的兵马,也不是那些刺客。”嬴政的声音很轻,“是人心。六国之人,心向故国。朕可以焚书,可以坑儒,可以修长城、建驰道,但朕改变不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朕总想快些,再快些,在人心思变之前,把一切都夯实。”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扶苏脸上:“但你不同。你……在种新的东西。新粮、新学、新法、甚至新的……‘信’。那些商贾肯借钱给朝廷,那些百姓肯送子弟去蒙学,那些匠人肯在天工苑日夜钻研——这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看到了好处,看到了希望。”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所以张良他们才更恨你。”嬴政缓缓道,“他们不怕暴君,因为暴君终会众叛亲离。但他们怕你这样的……你让天下人有了别的念想,他们那套‘复国’、‘替天行道’的说辞,就没人听了。”

扶苏喉头动了动,最终只道:“儿臣……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嬴政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欣慰,“那就继续做吧。至于那些流言……”

他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

“朕还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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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靖安司急报传到章台宫。

磐石浑身湿透,甲胄上还沾着海盐的结晶,跪在殿中时,地面的水渍迅速洇开。

“臣无能!”他重重叩首,“在会稽鬼哭岬追上张良,但他以火药断后,炸塌了半片山崖,阻住去路。待我等绕道追至另一处海湾,只找到一艘烧毁的小船残骸,人……已不见踪影。海上雾气浓重,东海君的倭船也失去踪迹。”

扶苏站在案后,闻言,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案几边缘。

“山中老人呢?”

“一同消失。现场只找到这个——”磐石捧上一块烧焦的布片,上面隐约能看出半幅古怪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漩涡。

“归墟之眼。”扶苏接过布片,指尖拂过焦痕,“这是东海君的标记。”

他沉默良久,最终道:“伤亡多少?”

“我部轻伤十一人,无阵亡。但……张良留下看守密道的三名死士,全部服毒自尽。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这个。”磐石又呈上一枚竹简,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良谋虽败,然秦政之弊已种。后世必有揭竿者,此火不灭。”

扶苏盯着那行字,忽然将竹简掷于地上,竹简应声碎裂。

“传令。”他的声音冷如坚冰,“即日起,全国通缉张良、山中老人及所有关联党羽。凡举报线索者,赏千金;藏匿者,诛三族。各郡县方士名册,十日内必须全部呈报靖安司核对,逾期不报者,郡守罢免。”

“诺!”

“还有,告诉琅琊水师,扩编。明年开春之前,孤要看到一支能巡航东海、追缉倭船的水师。钱粮,从二期国债里拨。”

磐石领命退下。殿内只剩扶苏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远处,祭天台的方向,百姓正在散去,那些关于“天谴”的流言,想必也正在他们口中传播。

但没关系。

扶苏望向东方。海天苍茫,张良逃往那里,东海君潜伏在那里,未来的威胁与希望,也都埋在那里。

而他要做的,就是造出更快的船,铸出更利的剑,在这片海上,画出大秦的疆界。

他抬手,关上了窗。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铜漏滴水,一声,一声,像是新时代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