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船归来(1/2)
琅琊港是在腊月初七的黄昏,迎来那支残破船队的。
港口了望台上的卫卒最先看见海平线上那几点模糊的帆影——不是预想中的四艘,而是两艘,而且帆篷破损,桅杆倾斜,航行速度慢得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卫卒急忙敲响铜锣,急促的锣声在冬日海风中传遍港口。
郡守带着属官匆匆赶到码头时,两艘福船已经艰难地靠岸。船体木料上布满刮擦和撞击的痕迹,吃水线附近长满了海藻和藤壶,像两个伤痕累累、跋涉万里的老兵。船梯放下时,下来的不是意气风发的水手,而是一群面色蜡黄、脚步虚浮的人——有人是被同伴搀扶下来的,有人干脆是被抬下担架的。
“正使何在?”郡守高声问道。
人群中走出一名中年汉子,左臂用麻布吊在胸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狰狞疤痕,伤口刚结痂不久。他勉强行礼,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琅琊船队正使,王稷……回禀郡守。”
“其他人呢?”郡守环视着这群不足百人的归航者,“出发时四船二百八十人……”
王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跪下。他身后,还能站立的船员也陆续跪下,码头上顿时矮了一片。
“船队……遭遇三昼夜持续风暴。”王稷的声音在海风中颤抖,“‘海鹄号’当场倾覆,全船七十二人,无一生还。‘云帆号’主桅折断,船舱进水,勉强支撑返航,途中又遇海盗袭扰,折了二十三人,最终……只有十九人活着回到闽中港。”
他顿了顿,像是要积蓄说下去的力气:“剩下的‘破浪’、‘逐日’两船,在风暴中失散。我等漂泊十七日,淡水将尽时,发现了一片新陆地——比夷洲更大,山高林密,土人纹身断发,言语不通。在其海岸逗留七日,补充淡水,以货物换取了些种子、草药。”
郡守蹲下身,扶住王稷的肩膀:“带回来的东西呢?”
王稷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颤抖着解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穗金黄色的、颗粒粗大的谷物;几片晒干的、宽大如掌的褐色叶子;一块暗红色的石头;还有一卷用鱼皮包裹的海图。
“这穗子……”郡守拿起那穗谷物,入手沉甸甸的,颗粒饱满得惊人。
“土人称它为‘神之粮’,一株可结两三穗,一穗有数百粒。”王稷的眼中终于有了些光彩,“我们在岸边丈量过一小块土人已收割的地,按我大秦亩制换算,亩产……应在四石以上。”
四石!郡守的手一抖,险些没拿稳。关中上等良田,粟米亩产不过一石半,这海外蛮荒之地的作物,竟能翻倍有余?
“还有这些。”王稷指向那些褐色叶子,“土人祭祀时焚烧此叶,吸其烟气,说可通神灵、驱疫病。我等有船员水土不服发热,土人以此叶捣汁敷额,竟有退热之效。至于这块石头……”他捧起那块赭石,“是在一处山洞中发现,土人说此石能‘镇热毒’,当地医者磨粉入药。”
郡守一件件看过,最后展开那卷海图。鱼皮硝制得极薄,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曲折的海岸线,标注着岛屿、暗礁、洋流方向,还有许多看不懂的土人符号。在图纸的东边缘,画着一片更广阔陆地的轮廓,旁边用秦篆小字注着:“疑为古殷商遗民所居,有城郭烟火,未敢近探。”
“好……好!”郡守连说两个好字,将东西小心收好,“王正使,你们立了大功!本官即刻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功不功的……”王稷望向身后那些瘫坐在码头上的同伴,眼中闪过深切的悲凉,“只求郡守,好生安置这些兄弟。回程途中,船队又爆发怪病,发热呕吐,身现红斑……‘逐日号’上病得最重,最后那段航程,几乎是一船病人拖着船走。抵港时,又折了三十七人。”
码头上突然响起压抑的呜咽声。一个年轻船员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来——这一路的惊涛骇浪、同伴临死前的惨状、那些在海外丛林里茫然死去的日日夜夜,终于在这一刻崩溃了。
郡守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诸位勇士,辛苦了。琅琊郡必不负诸位。”
腊月初十,急报抵咸阳。
扶苏是在与萧何、李斯商议二期国债细则时接到密函的。他拆开蜡封,快速扫过琅琊郡守的奏报,脸色几度变幻,最后归于沉静。
“船队回来了。”他放下帛书,看向面前两位重臣。
萧何眼睛一亮:“带回了……”
“带回了‘神之粮’,一种海外药石,还有海图。”扶苏的声音很平静,“但四船出去,只回来两船。二百八十人出发,生还者不足百人。带回的东西,是用一百多条人命换来的。”
殿内霎时寂静。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突然弥漫开来的沉重。
李斯缓缓道:“海外凶险,早有所料。然既有收获,便是值得。”
“值得么?”扶苏看向他,“若那些死者是你的子侄、你的乡邻,李相还会说值得么?”
李斯沉默片刻,躬身:“臣失言。”
“但李相说得对。”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人已经死了,东西已经带回来了。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些牺牲有价值。”他转过身,“萧何,你亲赴琅琊一趟,一为抚恤殉难船员家属,二为将那‘神之粮’的种子护送入京。告诉琅琊郡守:所有生还者,按北疆战功三级赏赐。病患集中医治,太医署会派专人前往。”
“诺。”萧何提笔记录。
“李相,你拟一道诏:追封此次殉难船员为‘靖海义士’,立碑于琅琊港,春秋祭祀。其子弟入各地蒙学、医馆,免束修,优先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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