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始皇病危(2/2)
“那就让他们猜。”扶苏打断他,“猜陛下病重,总好过知道陛下命在旦夕。右丞相,朝堂稳住,是你之责。”
冯去疾深深一躬:“老臣明白。”
“李相。”扶苏看向李斯,“即日起,廷尉府加强咸阳各门、各衙署的巡查。凡有散布陛下病情流言者,无论官职,立拿下狱。非常时期,可用非常之刑。”
李斯肃然:“诺。”
“萧何。”扶苏最后看向治粟内史,“国库还有多少可动用的现钱?”
萧何略一计算:“扣除北疆抚恤、百官俸禄等必要开支,可动用的……约八十万钱。”
“全部调到太医署。”扶苏道,“父皇需要的任何药材、器械,无论多贵,无论来自何处,立刻采买。钱不够,从孤的内帑拨。”
萧何欲言又止,最终只道:“臣遵旨。”
三人领命退下后,扶苏重新走向嬴政的寝殿。在殿门外,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殿内药味更浓了。田医者不知何时也到了,正与太医令低声争论着什么。见扶苏进来,两人齐齐住口。
“有办法么?”扶苏直接问田医者。
田医者脸色凝重,手中捧着那块赭石,以及几张新绘的图表:“殿下,臣与太医令反复商议,以为陛下此症,确与船员之‘热毒’有诸多相似。高热、咳血、神昏,皆是热毒攻心、耗竭正气之象。传统温补之法,犹如抱薪救火,或许……正是因此才加速恶化。”
太医令急道:“殿下!此说终究是推测!陛下如今脉象已危,若再用此等虎狼之石,万一……”
“万一不用呢?”扶苏反问。
太医令语塞。
扶苏走到榻边,俯身看向嬴政。一夜之间,这位曾经横扫六合、不可一世的帝王,似乎又苍老了十年。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顽强地挣扎。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嬴政带他去上林苑狩猎。那天嬴政射中了一头雄鹿,箭从眼窝贯入,一击毙命。年轻的帝王策马而立,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回头对扶苏说:“苏儿,你看,这天下就如同这头鹿。要么一击致命,要么,就会被它反扑。”
那时的嬴政,眼中是睥睨天下的锐气,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而现在,这头曾经震慑天下的雄狮,正躺在病榻上,与无形的病魔作着可能是此生最后一场搏斗。
扶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嬴政露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皮肤松驰,指节突出,再也不复当年执掌乾坤的力量。
但他握得很紧。
“田医者。”扶苏没有回头,“若用你那‘退热石’,有几成把握?”
田医者沉默良久,声音干涩:“若在十日前,臣敢说有六成。但如今陛下正气已衰,热毒深伏,此石性烈……臣、臣只有三成把握。且即便退热,后续调养也极其凶险,需辅以其他海外药材,平衡毒性,一点一点拔除病根。这个过程,陛下可能要受数月之苦。”
三成。
扶苏的手微微收紧。嬴政的手指在他掌心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抽搐,又像是某种回应。
殿外传来更鼓声。卯时了,天该亮了。
但寝殿内,烛火依然在挣扎,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如同此刻的命运。
扶苏缓缓直起身。
“准备吧。”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如裂帛,“等父皇醒来,孤要亲自问他。”
“若陛下不醒……”太医令颤声问。
“那便由孤决断。”扶苏转身,面向殿内所有医者、内侍,目光如炬,“但在此之前,孤要你们做一件事:把你们所知的所有方法——传统的、新式的、正道的、偏门的——全部列出来。利弊、风险、代价,一一写明。孤不要听‘或许’、‘可能’,孤要确切的、经得起推敲的依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父皇的命,孤赌得起。但大秦的国本,孤不能赌。”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进殿内,落在嬴政苍白的脸上,也落在扶苏挺直的肩背上。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而在这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帝国、关乎父子与君臣的抉择,正在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