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孤注一掷(1/2)

腊月二十一的黎明,是在太医署彻夜的争论中度过的。

偏殿里,烛泪堆积如小丘,炭火换了三遍,但空气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长案两侧,太医令与田医者为首的墨家医者已经对峙了近两个时辰,双方眼中都布满血丝,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嘶哑。

“酒精提纯?以毒攻毒?”太医令拍案而起,案上的竹简都跳了一下,“田先生!你可知陛下如今脉象如何?雀啄之象已现,五脏六腑皆被热毒所灼,正气衰微至此!再用这等虎狼之法,无异于将陛下置于刀尖之上!”

田医者面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太医令,正是因正气已衰,传统温补才如抱薪救火!热毒不除,补进去的每一分气血,都会变成毒火的燃料!酒精提纯可浓缩药性,海外药材‘退热石’本就有杀灭‘微虫’之效,辅以其他几味海外药材中和毒性,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祛除病根的方法!”

“可能?你也说只是可能!”太医令指向殿外寝宫方向,“那里面躺的是大秦的皇帝!不是你可以试药的病患!万一有失,你担得起这个责吗?墨家担得起吗?!”

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寒风卷着雪花涌入,所有人同时转头。扶苏站在门口,肩上落着一层薄雪,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比雪还白。他身后跟着冯去疾、李斯,两人神色凝重。

“孤来担。”

三个字,斩钉截铁。

扶苏步入殿内,雪粒在他身后簌簌落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脉案、药方、以及田医者绘制的那几张关于“微虫”和海外药材配伍的图表。

“田医者,说清楚你的方案。”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田医者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幅新绘的治疗图前:“殿下,臣的方案分三步。第一步,以高浓度酒精提纯‘退热石’及另外三味海外药材的有效成分,制成‘清毒合剂’。此合剂药性极烈,但可直入血分,杀灭深伏之热毒。”

太医令忍不住插话:“殿下!酒精乃外用消毒之物,岂能内服?更遑论与毒石混合……”

“太医令。”扶苏没有回头,“让田医者说完。”

田医者继续道:“第二步,以牛痘之法为启发——取极微量‘清毒合剂’,注入陛下皮下,激发身体自御之力。同时配合‘放血疗法’,但非传统静脉放血,而是在特定穴位刺破皮肤,挤出数滴血,助热毒外泄。”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顿了顿,“隔离。陛下寝殿需彻底清扫,以石灰洒地,每日三次以醋蒸气熏蒸。所有接触陛下之人,必须用酒精净手、以煮沸过的麻布蒙面。陛下所用汤药、饮食,皆需经三人验毒。此乃防止外邪再侵,也给身体自愈创造洁净之环境。”

殿内一片死寂。连冯去疾和李斯都露出震惊之色——这哪里是治病,这简直是一场严苛的军事行动。

太医令浑身发抖,忽然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殿下!老臣侍奉陛下三十余年,从未听闻如此……如此骇人之法!酒精入体,毒石攻心,放血损气,还要将陛下隔绝如囚徒!这、这绝非医道,这是……这是邪术啊!”

“那太医令有何良策?”扶苏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父皇高热三日不退,咳血不止,脉象雀啄。传统药方用了,针灸用了,冰敷用了——有效吗?”

太医令张口结舌。

“既无效,为何不能试新法?”扶苏声音渐冷,“因为不合医书?因为前人未试?太医令,若医道只能墨守成规,那神农尝百草算什么?华佗剖肠洗胃又算什么?”

他走到跪地的太医令面前,俯视着他:“孤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担责,怕失败,怕被后人唾骂用邪术害死皇帝。但孤告诉你——”

扶苏直起身,声音响彻偏殿:

“若因循守旧让父皇薨逝,那是天命,孤认。但若有新法可试而未试,让父皇含恨而终,那是人祸,孤绝不原谅!”

最后一句话如重锤落下,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李斯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此事实在太过凶险。是否……再等一两日,或许陛下能自行转机……”

“等不了了。”扶苏打断他,“父皇的脉象,每过一个时辰就弱一分。田医者,你现在告诉孤:若用你的方案,最快何时能开始?”

田医者咬牙:“药材都已备齐,酒精提纯需两个时辰,配伍验毒需一个时辰,其他准备……若全力施为,午时之前,可以开始第一步。”

“那就午时。”扶苏斩钉截铁。

“殿下!”冯去疾也跪下了,“兹事体大,关乎国本!是否……是否请宗室元老、三公九卿共议?”

扶苏看向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冯相,父皇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对孤说的。他说:‘苏儿,这江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所以现在,是孤在决断。孤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成了,是父皇洪福齐天;若败了,是孤弑父篡位,天下共诛之。”

殿内鸦雀无声。连炭火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扶苏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但孤还是要做。因为这是父皇教孤的——为帝王者,当在无人敢决断时决断,在无人敢担当时担当。”

他转身,走向殿门。在门槛前停住,没有回头:

“田医者,去准备。午时,孤亲自为父皇用药。”

“太医令,孤不逼你参与。但若你选择留下,就放下成见,全力配合。若选择离开,孤不怪你,但从此不得再入太医署。”

“冯相、李相,朝堂稳住。若有流言,杀无赦。”

说完,他迈步踏入风雪中。晨光已经大亮,雪却下得更紧了,漫天飞舞,将咸阳宫染成一片苍茫的白。

午时差一刻,嬴政寝宫。

殿内已被彻底改造。所有帷幕、地毯、多余家具全部撤走,只留龙榻和必要的几案。地面撒了厚厚一层新烧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醋味和酒精气。窗户开了半扇通风,寒风灌入,与殿内炭火形成诡异的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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