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孤注一掷(2/2)
十名经过挑选的内侍穿着煮沸消毒过的素麻衣,脸上蒙着三层麻布,只露出眼睛,如临大敌地站在各自位置。田医者和三名墨家医者正在最后检查器具:特制的铜制注射针筒、装着琥珀色“清毒合剂”的琉璃瓶、酒精灯、煮沸过的麻布绷带、以及一盆随时准备接血的铜盆。
扶苏站在榻边,已换上与内侍同样的素麻衣,脸上也蒙着布。他看着榻上的嬴政——三个时辰过去,高热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呼吸更加微弱,唇角又开始渗出新的血丝。
田医者走到他身边,手中托着针筒,筒内装着不足一钱、被稀释了百倍的“清毒合剂”。那液体在琉璃针管里微微晃动,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
“殿下,这是第一步的试探剂量。”田医者声音很轻,“注入陛下左臂皮下。若一刻钟内无剧烈反应,再逐步增加剂量,分三次完成首次治疗。整个过程,臣会全程监控脉象、呼吸、体表温度。”
扶苏点点头,忽然问:“若出现剧烈反应呢?”
田医者沉默一瞬:“那便……立刻停止。但臣会用其他海外药材配制解毒剂,尽力挽回。”
尽力挽回。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着可能是整个帝国的重量。
扶苏伸出手,轻轻掀开嬴政左臂的衣袖。那手臂枯瘦得吓人,皮肤松驰,青筋凸起,与记忆里那只曾经挽弓射雕、执笔批阅天下奏章的手判若两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嬴政教他射箭。第一次拉满弓时,他手抖得厉害,箭偏出靶子老远。嬴政没有责备,只是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帮他稳住弓身。
“苏儿,手要稳。”那时嬴政的声音就在耳边,“心更要稳。弓弦拉满时,眼里只能有靶心,不能有杂念。”
此刻,他握着嬴政枯瘦的手臂,感觉那皮肤下微弱的脉搏,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父皇。”他极轻地说,声音淹没在殿外的风雪声中,“这次,儿臣来稳弓。”
他看向田医者,点了点头。
田医者深吸一口气,用酒精棉擦拭嬴政左臂内侧,然后缓缓将针尖刺入皮肤。极细微的阻力传来,针筒里的液体被慢慢推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田医者始终搭着嬴政的腕脉,眼睛死死盯着嬴政的脸。扶苏则看着那处注射的皮肤——起初只是一个小红点,渐渐泛起一圈淡淡的红晕,但没有扩散,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肿胀或溃烂。
一刻钟。
嬴政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脉象依然微弱,但没有更糟。额头的温度……似乎,似乎降了极其微弱的一点点。
田医者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闪过亮光:“殿下,试探剂量……通过了!”
殿内响起压抑的、如释重负的抽气声。几名内侍差点瘫软在地。
“继续。”扶苏的声音依旧平稳,“按计划,分三次完成首次治疗。”
田医者重重点头,开始准备第二剂。这次剂量加倍,但仍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第二次注射。第三次注射。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次增加剂量,都是一次赌博。嬴政的脉象在第三次注射后曾出现过短暂的紊乱,田医者立刻停手,用银针刺入人中、内关等穴稳住,待平稳后才完成最后一点药剂。
当针筒终于抽离时,田医者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他瘫坐在榻边矮凳上,声音虚脱:“首次治疗……完成了。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最为关键。若陛下能在子夜前退烧,便有转机。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扶苏弯腰,为嬴政盖好被子。然后直起身,对殿内所有人道:“从现在起,此殿封锁。除田医者团队与孤指定之人,任何人不得出入。每日饮食药品,由靖安司专人传递。若有违令闯入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格杀勿论。”
说完,他转身走向殿门。在门槛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嬴政。
父皇依旧昏迷,面色潮红未退,但唇角渗血的趋势似乎……止住了。
很小很小的变化,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任何一点向好的迹象,都是希望。
扶苏迈出寝殿。风雪扑面而来,寒冷刺骨。冯去疾和李斯还等在殿外廊下,两人肩头都积了层雪。
“殿下……”冯去疾欲言又止。
“开始了。”扶苏只说了三个字,便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向章台宫的方向。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而寝殿内,田医者正带着墨家医者开始布置隔离环境。醋蒸气重新燃起,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内侍们开始轮流值守,记录嬴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每一丝体温变化。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敌人是看不见的“热毒”,武器是来自万里之外的药石,战场是帝王衰败的身躯。
而赌注,是这个刚刚统一、内忧外患、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帝国。
午时已过,雪还在下。咸阳宫在风雪中沉默矗立,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生与死、守旧与革新、绝望与希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