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垫痕(1/2)

矿洞内的空气因山猫带回的消息而骤然凝固。

“三拨人,”山猫压低声音,借着篝火在地面用炭块画出简略方位,“一拨沿黑水溪上游勘察,两人,背着皮囊和类似矩尺的工具,在几处石壁上做标记。一拨在老君庙后山转悠,三人,看似采药,但视线总往山体裸露的岩层瞟。还有一拨……最可疑,只一人,黑衣,昼伏夜出,昨夜属下亲眼见他摸到谷口东侧那片乱石滩,在那里停留了近半个时辰,像是在丈量什么,之后悄然离去,身法极快,属下不敢跟得太近。”

地鼠补充道:“那独行黑衣人的装扮,属下远远瞥见,腰间皮囊的系法、靴底的纹路……与桐柏山遭遇‘黑鸮’时,其中一具尸体上的很相似。而且,”他咽了口唾沫,“今早属下去那乱石滩查看,在他停留最久的一块大石下,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破布包裹的东西。摊开后,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夹杂着几颗极细的黑色颗粒。

鲁云凑近,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在指尖搓了搓。“石灰混着……磁石粉?还有极细的碳粒。”他看向陈穿和公输车。

陈穿虚弱地靠在岩壁软垫上,闻言眉头紧锁:“石灰标位,磁石探脉……碳粒或是做记?这手法……”他喘息几下,“不像寻常探矿或寻脉的方士,倒似……古籍中所载,某些精于堪舆寻穴、尤其擅长寻找地下空洞或人工建筑的秘术流派所用。”

寻找地下空洞或人工建筑!

众人心头一凛。黑石谷之所以被选为据点,正是因为其地下矿洞体系复杂,且入口隐蔽。这些人是冲着矿洞来的?还是说,他们在寻找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与墨家遗迹相关的线索?

几乎同时,阿罗也从刚刚恢复的一条“暗线”那里,得到了第二条警报的补充信息。送信的是一个扮作货郎的老卒,与阿罗有旧恩,冒险趁夜将一枚蜡丸塞进了约定好的树洞。

蜡丸里的麻纸条上字迹潦草而简短:“江东南来客,似与项氏宗亲有关,携重礼密会衡山王。席间曾问及‘天降荧惑’、‘地隐玄机’之事。同行者有面目阴鸷老者,袖中有铜盘反光。客离后,衡山王加派三队精锐斥候,沿桐柏至云梦旧道,复勘山川地脉。小心。”

“天降荧惑”可指星坠,也可暗喻非同寻常的人或物。“地隐玄机”则直指地下秘密。“铜盘”……很可能是某种用于勘探的罗盘或星盘仪器。而加派斥候复勘地脉,显然是在寻找具体位置。

两条警报,一近一远,一具体一模糊,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有人,很可能是西楚方面与“黑鸮”关联的势力,联合或影响了吴芮,正在这片区域进行一场有目的、有技术手段的地下搜寻!

他们的目标,大概率就是墨家遗卷,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遗迹、藏宝,乃至……扶苏本人。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凝重而焦虑的脸。刚刚因“潜网”建立而生出的一丝安全感,瞬间被这迫在眉睫的威胁冲淡。敌人不仅没放弃,反而动用了更专业、更隐蔽的手段,且搜索范围正在逐步收紧,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黑石谷周边区域的异常地质或人类活动痕迹。

“不能坐以待毙。”苏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左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阿罗,你带回来的情报网络,必须立刻激活,优先做两件事。”

“第一,动用一切手段,查清这三拨勘察人员的具体来历、归属、以及他们勘察的最终目的和已掌握的线索。尤其是那个独行黑衣人,务必弄清其身份、手段和行动规律。”

“第二,通过可靠渠道,散播几条混淆视听的假消息。方向可以有两个:一是往南,暗示在百越之地某处深山有古墓异象;二是往西,散播汉中秦岭某处有‘地火喷涌、金石自鸣’的传闻。消息要零散、矛盾,通过不同身份的人在不同的酒肆、市集‘无意’中透露,真真假假,目的是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和搜索力量。”

青梧立刻领会了苏轶的意图:“虚实相间,将水搅浑。同时,我们需加快‘垫痕’。”

“垫痕”是苏轶与核心几人商议后,为当前阶段黑石谷生存策略定下的隐语。意指在暗中积蓄力量、留下尽可能少的活动痕迹、同时为未来发展铺垫基础的一系列行动。既包括实体的技术研发、物资储备,也包括无形的情报网络、人心凝聚。

“惊蛰,老默,”苏轶转向二人,“防御警戒提升到最高级别。所有出入痕迹必须加倍小心处理,排泄物、炊烟、篝火余烬的处理方案要再细化。从今日起,夜间实行严格灯火管制,非必要不生明火。在山猫发现黑衣人的乱石滩及另外几处可能被注意到的谷口,设置更多隐蔽的预警机关,不求伤人,只求能第一时间发现闯入者。”

“鲁云,陈师,公输先生,”苏轶看向技术核心,“百工组的研发,要调整优先级。改良弩箭和陷阱继续,但增加一项紧急任务:利用遗卷中记载的‘地听’、‘风声’原理,尝试制作简易的、中远距离地下或地面震动、异常声响的探测预警装置。材料有限,可以土法上马,哪怕只能提前半刻钟发现异常,就是胜利。同时,加紧研究那‘渍钢法’的简化版本,我们需要更耐用、更锋利的工具,或许……也包括武器。”

分派完任务,众人各自领命而去,矿洞内再次陷入紧张而有秩序的忙碌。苏轶则与青梧、阿罗留下,继续细化“潜网”的行动方案。

“泽主,散播假消息不难,但我们手中可做交易的‘筹码’太少。”阿罗面露难色,“那些非核心的技艺知识,价值不易评估,贸然泄露也可能反噬己身。而最急需的药品、盐铁,如今管控极严,价格也翻了数倍不止。”

苏轶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地上那撮石灰磁石粉上。“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不直接交易技艺,而是交易‘信息’和‘服务’。”

“请泽主明示。”

“我们目前最宝贵的,除了遗卷知识,还有两点。”苏轶缓缓道,“一是我们对这片区域山川地理、隐秘小径的熟悉,这是阿罗你们带来的优势。二是我们这群人本身——匠人、老兵、懂墨家技艺原理的人。后者不能暴露,但前者,可以有限度地利用。”

青梧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为某些特定对象,提供‘安全路径向导’或‘区域风险预警’服务?甚至……有限的、不涉及核心的‘勘探避坑’咨询?”

“不错。”苏轶点头,“吴芮与‘黑鸮’合作,但衡山国内,乃至周边地区,并非铁板一块。总有地方豪强、商队、甚至其他潜藏势力,不满吴芮的盘剥或‘黑鸮’的横行,需要秘密往来或运输某些物品。我们掌握的隐秘小径和观察到的对方巡逻规律,对他们而言就是有价值的。我们可以通过极其迂回、多层隔断的方式,出售这种‘安全通行情报’。换取我们需要的物资,或者……交换关于吴芮内部、‘黑鸮’动向的情报。”

“至于‘勘探避坑’,”苏轶指了指那撮粉末,“陈师说这是寻找地下空洞的秘术。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根据遗卷中记载的地质知识,以及我们对本地实际情况的了解,反向推断出哪些地方‘看起来’像有宝藏或遗迹,实则危险或空洞无物?将这种‘避坑指南’卖给那些心怀贪念、也在暗中搜寻的第三方,既能赚取资源,又能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甚至引发他们与吴芮、‘黑鸮’的冲突。”

阿罗听得心领神会,这比直接贩卖技术更隐蔽、更安全,且能巧妙地将外部势力的欲望和矛盾,转化为对黑石谷有利的屏障或烟雾。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筛选可能的目标和建立接触渠道。一定会做到绝对间接,哪怕最终传递消息的货郎,也不知道信息的真正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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