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垫痕(2/2)

计划在危险中艰难推进。黑石谷如同一个在黑暗中缓慢苏醒、竭力控制自己每一次呼吸和心跳的伤兽。

接下来的日子,谷内的生活节奏变得更为隐秘而高效。

鲁云带着百工组,在陈穿断续的指点下,真的弄出了简易的“地听”装置——利用掏空的粗大竹筒,结合紧绷的兽皮膜和细线悬挂的小石粒,埋设在几个关键方向的土层下或岩缝中。一旦有较大震动或踩踏接近,石粒便会敲击竹筒内壁,发出虽然微弱但足以让附近值守者警觉的声响。他们还改进了捕猎陷阱,利用绳索、弹木和削尖的竹签,设置了更多隐蔽的防御性机关,不求杀敌,只求阻滞和报警。

公输车强撑病体,指挥着仅有的两名老铁匠和收集来的些许废旧铁器,尝试那“渍钢法”。限于条件,他们只能用最简陋的陶罐做渗碳容器,用木炭和有限的动物骨骼做渗碳剂,反复试验温度和时间。失败多次后,终于得到几块质地明显优于普通熟铁、韧性有所提升的“初级渍钢”。用这些材料重新打磨的几把短刃、钻头和凿子,立刻成了匠人们眼中的宝贝,工作效率提升了不少。

阿罗的“潜网”开始悄无声息地运作。通过数次辗转,一条关于“衡山王新设税卡巡逻时辰漏洞”的情报,被卖给了一支急于将蜀锦运往江东的走私商队,换来了一小包珍贵的金疮药和三十斤盐。另一条关于“西山某处古采金坑道可能塌陷”的预警,则通过一个游方道士之口,“无意”透露给了一伙听闻云梦泽有宝、正在盲目挖掘的江湖客,间接导致那伙人在一次小型塌方中灰头土脸,暂时打消了在那片区域搜寻的念头,而黑石谷则得到了他们“赠送”的几把还算完好的铁镐和铲子作为“谢礼”。

交换的物资虽然微薄,却实实在在地缓解了部分困境。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极其隐蔽的交互,“潜网”触角对周边势力暗流涌动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然而,危险并未远离。

山猫和地鼠持续监视,发现那三拨勘察人员的活动频率在增加,且范围在逐步向黑石谷所在山坳合拢。尤其是那独行黑衣人,又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在谷口西侧的密林边缘,一次竟然摸到了更近的一处溪流拐弯处,那里有黑石谷取水时留下的、尽管尽力掩饰但仍可能被行家看出的细微痕迹。

“不能再等了。”惊蛰面色冷峻,“他们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圈子越收越紧。我们必须主动制造一些‘痕迹’,把他们引开。”

苏轶同意了惊蛰的方案。经过周密计划,老默亲自带着山猫和另外两名身手最好的锐士,执行了一次精密的“误导行动”。

他们选择了一个阴雨之夜,穿上用草木汁液染成深色、缝制了树叶的简陋伪装服,携带了从遗卷中学来的、利用特定矿石粉末混合油脂制成的“冷光标记液”(一种在黑暗中会散发微弱磷光的材料),悄然潜出山谷。

他们的目标,是西北方向二十里外的一处乱葬岗。那里地势偏僻,多有民间关于“鬼火”、“古墓”的传说,且地表有多处因雨水冲刷形成的天然凹陷和塌坑,看起来颇有“地下玄机”的感觉。

在老默的指挥下,他们在几处关键位置,撒下了一些混合了石灰、磁石粉(模仿之前发现的勘察者手法)和少量冷光标记液的粉末。同时,故意用特制的、鞋底纹路与黑石谷众人完全不同的草鞋,在附近泥地上留下一些模糊的足迹。最后,他们甚至在一处塌坑边缘,精心布置了一个伪装的、看似年久失修却暗藏简易绊索的“警告性机关”——一旦有人试图深入查探,就会触发,导致一小片岩壁上的浮土滑落,既不会伤人,却能制造出“此地有主、危险勿入”的假象。

行动干净利落,来回未留破绽。

几天后,效果初步显现。山猫回报,那独行黑衣人和另一拨勘察人员,果然被乱葬岗区域出现的“异常痕迹”和“微弱磷光”吸引,转移了部分注意力前去调查。黑石谷周边的压力为之一轻。

但阿罗从“潜网”中得到的最新消息,却让这短暂的喘息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那位江东来的“特殊人物”身份逐渐清晰——竟是项羽的堂弟,项猷。此人并非沙场勐将,却素好方术、奇技,门下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专为项羽搜寻天下宝货、秘术。此次北上,携重礼见吴芮,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更深度的合作。吴芮加派的勘测队伍中,已确认混有项猷带来的两名“地师”,专门负责星象定位与地下堪舆。

更重要的是,有模糊情报显示,项猷似乎对“墨家”本身有超乎寻常的兴趣,其门下曾有人言“得墨家真传者,可得窥天工之秘,制衡天下利器”。他对云梦泽的搜寻,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财宝,更是为了可能存世的墨家核心传承与人。

压力,从四面八方悄然汇集。吴芮的势利,项猷的偏执,“黑鸮”的专业,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矿洞深处,苏轶就着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再次展开那卷最核心的墨家皮革遗卷。上面除了星图、数术、机关图谱,还有一些关于“藏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以拙藏巧”、“以暗制明”的论述,并非具体技术,而是一种生存与斗争的哲学。

“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他默念着其中的句子,手指划过那些古老的篆文。

被动躲藏,终有穷尽。或许,真正的“垫痕”,不仅仅是在物理上隐藏自己、积蓄力量,更要在对手的思维中埋下错误的线索,在他们行动的棋盘上,提前落下看似无关、实则关键的“闲子”。

他唤来青梧和阿罗,指着遗卷中一处关于“水脉潜通、以气传讯”的模糊记载,以及另一处关于“特定矿物遇火生异烟、可遥见”的描述。

“如果我们能掌握附近区域主要水脉、风道的更精确走向……如果我们能找到那种矿物……是否有可能,在必要的时候,制造一些更大范围的、更引人瞩目的‘异象’,将搜寻者的目光,彻底引向一个我们指定的、远离此地的错误方向?甚至……引导他们与某些我们想让他们发生冲突的势力,提前相遇?”

青梧和阿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与深思。这想法极其大胆,风险也极高,一旦操作不当,可能弄巧成拙,引火烧身。但……这或许是跳出目前被动局面的唯一险招。

“需要更精确的地理水文情报,需要找到那种矿物,需要精心设计‘异象’发生的地点和方式,更需要……一个完美的、将线索‘无意’透露给正确目标的剧本。”青梧缓缓说道。

“这正是‘潜网’下一步要全力去做的事。”苏轶目光灼灼,“我们要垫下的,不仅仅是生存的痕迹,更是……引导对手走向我们预设之地的痕迹。这很危险,但我们必须开始尝试。”

黑石谷的生存,从简单的隐藏与忍耐,正悄然滑向一场更为复杂、更为惊心动魄的主动谋局。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下,思想的火花与生存的意志,正在试图织就一张既能保护自身、又能悄然影响外部棋局的、无形的“潜网”。

垫痕于暗处,谋局于未形。生死之隙,存乎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