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墨线(2/2)

又看向鲁云和阿罗:“百工组和‘潜网’亦如是。工匠们分组协作,既要保证技术传承和效率,也要建立一旦出现安全威胁时的疏散和自卫预案。情报传递网络,更要确保每个节点都有备份联系方式和紧急情况下的应变方案。”

他这是在尝试将墨家注重组织、纪律与实用性的思想,与当前黑石谷极度脆弱又必须高度协同的生存状态相结合,为这个在废墟上重建的小团体,注入一种内在的秩序和韧性。这并非易事,需要时间和反复磨合,但苏轶相信,这是除了技术之外,能够让他们走得更远的根本。

就在“布饵”行动悄然展开、内部建设稳步推进之时,“潜网”再次捕捉到重要动向。

阿罗通过一条新建立的、极其危险的直接观察线(牺牲了一名外围眼线,但传回了关键信息),确认了项猷增派的那批人手已经抵达衡山国,并与之前追踪黑石谷痕迹的“黑鸮”三人组取得了联系。这批新来者约二十人,装备精良,其中数人背负强弓劲弩,还有两人携带了猎犬!他们汇合后,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化整为零,分成数个小队,开始以更专业、更系统的网格化方式,对东南方向的山林进行拉网式排查,重点正是老默之前判断的几个风险区域和“布饵”行动设定的外围“饵点”方向!

猎犬的加入,使得追踪的威胁等级陡然提升。嗅觉的追踪,远比视觉和痕迹分析更难规避。

“必须干扰猎犬!”老默得知消息后,斩钉截铁,“寻常掩盖气味的方法效果有限,且我们无法在广大区域实施。需要找到能强烈干扰、甚至伤害犬类嗅觉的东西。”

阿苓在一旁听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在辨认草药时,记得这附近山里有几种植物,捣碎后的汁液气味极其辛辣刺激,人闻了都头晕,不知道对狗……”

“什么植物?在哪里?”老默立刻追问。

“一种叫‘蜈蚣草’,叶边有锯齿,揉碎了有股刺鼻的怪味,多长在背阴潮湿的石缝。还有一种‘狼毒’的根,毒性很大,但它的植株本身散发的气味也很难闻……这两种,在黑石谷后山那片陡崖下好像都有。”阿苓回忆道。

事不宜迟。鲁云立刻带人,由阿苓指引,冒险在夜色掩护下,采集回了一批“蜈蚣草”和少量“狼毒”植株。老默则指挥人手,连夜将这些植物捣烂,挤出汁液,混合了一些其他带有刺激性气味的矿物粉末和腐败的动物油脂,制成了一种气味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糊状物。

如何投放成了难题。大面积泼洒不现实,且可能留下新的明显痕迹。最终,老默想出了一个办法:制作了一些小型、密封的陶罐,内装这种刺激性糊状物,埋设在“布饵”行动设置的几个“饵点”附近,以及通往黑石谷真正核心区域的几条关键路径的岔口、水源地等猎犬很可能重点嗅探的位置。陶罐连接着极其灵敏的绊发或压发机关(利用树枝、藤蔓和绳套),一旦被触动或踩踏,罐体破裂,刺激性气雾便会瞬间弥漫一小片区域,足以干扰甚至暂时废掉猎犬的嗅觉,同时也能作为预警信号。

这是一场无声的、在黑暗山林中展开的嗅觉对抗。黑石谷利用对本地植物的了解和有限的机关技巧,试图为自己披上一层“气味迷彩”。

数日后的一个凌晨,黑石谷东北方向约五里外的一处“饵点”附近,传来了预料之中的动静——先是猎犬短促而惊怒的狂吠,紧接着是人的呵斥与咒骂,隐约还有咳嗽声。不久后,那个方向燃起了不大的火光,似乎有人在焚烧什么东西以驱散气味,并传来了人员短暂集结又分散的声响。

“饵点”被触动了。猎犬的追踪至少在那片区域受到了严重干扰。而“黑鸮”和项猷的人手,也如预期般,被这个“发现”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他们需要时间去甄别那个“饵点”的真伪,以及追查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势力”。

黑石谷内,众人屏息凝神,通过预留的观察孔和山猫等人冒险抵近的回报,密切关注着外界的风吹草动。苏轶知道,这只是开始。“布饵”和“气味干扰”能争取时间,但无法根本消除威胁。对手的耐心和专业不容小觑,他们迟早会识破一些假象,并将搜索圈进一步收紧。

他走到矿洞深处,凝视着岩壁上那些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的、天然形成的纹理。它们蜿蜒曲折,毫无规律,却深深嵌入石体,如同命运难测的痕迹。

墨家先贤在遗卷中曾言:“直线最短,然世路多曲。墨线可引直,然人心如壑,地脉如川,非直力可通。当曲则曲,当藏则藏,线引于内,力蓄于中。”

他们现在所做的,不正是在这崎岖险恶的“世路”上,以智慧和意志为“墨线”,试图在绝境中牵引出一线生机吗?这条线不能显于外,只能藏于内,引着他们在黑暗与压迫的缝隙中,曲折前行,积蓄力量。

洞外,山林寂静,危机四伏。洞内,灯火如豆,信念未熄。墨线已引,能否在这顽石般坚硬的现实上,刻画出通往生存与未来的路径,犹未可知。但握线的手,已然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