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隙光(2/2)

时间在极度紧张与压抑中缓慢流逝。每一天,都像在刀刃上行走。谷外的山林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可能正酝酿着更猛烈的风暴。

五天后,阿罗的“离间计”开始显现出极其微弱、却令人振奋的效果。“潜网”传回消息,衡山国东部边境一处税卡,与一伙“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武装人员发生冲突,双方各有损伤。冲突中,税卡军吏“缴获”了对方遗落的一枚腰牌和半封未燃尽的密信,腰牌式样疑似与项猷手下某位头目相关,密信内容含糊提及“山中物事”、“需避衡山耳目”等字眼。此事虽被吴芮压下未公开,但其军中已隐隐有对项猷团队不满的议论。

同时,在衡山国某处提供给项猷团队暂住的别馆附近,连续两夜发现可疑人物窥探,虽未抓获,但现场遗留的痕迹,经项猷手下擅追踪者分析,竟与衡山国军中某种制式靴印有几分相似!此事令项猷勃然大怒,虽未立刻与吴芮翻脸,但双方接下来的几次会面,气氛已明显冷淡僵硬。

离间的种子,在猜疑的土壤中,开始悄然发芽。虽然距离真正瓦解其合作还很遥远,但至少,他们相互掣肘的精力增加了。

也正是在这种外部压力出现微妙松动的间隙,一个意外的事件,如同黑暗中骤然闪过的一道隙光,照亮了黑石谷众人几乎被绝望浸透的心湖。

那是一个潮湿的清晨,负责在第二层警戒哨值守的一名年轻士卒(原是云梦泽水军,水性极佳),在例行检查谷内那条地下暗河的水位和水质时,于一段极为狭窄、平时仅容匍匐通过的岩缝水道入口处,发现了一样异物——一个用多层油布和软木塞紧紧密封、却依旧被水流浸泡得有些发胀的竹筒!

竹筒明显是人为制作,工艺粗糙,但密封得极其用心。更令人震惊的是,竹筒表面,用尖锐之物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让所有云梦泽旧人瞬间热泪盈眶的标记——一柄歪斜的斧头,交叉着一根简化的矩尺!

这是云梦泽工匠内部,用于在极端情况下标识紧急信物或指示方向的暗记!城破之后,已很久未曾见到!

竹筒被火速送到苏轶面前。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老默小心翼翼地用刀撬开被水泡得发软的软木塞。里面是一卷同样用油布包裹、但内层相对干燥的薄羊皮。

羊皮上,用烧焦的树枝(或类似物)书写的字迹潦草模糊,许多地方被水渍晕染,但仍可艰难辨认:

“陵阳……黑水洞……囚作……督工苛……疫病起……求援……或……传讯汉……工匠……王钺……未叛……”

落款是一个更加模糊的、似乎是蘸血画下的符号,像是一只被缚住的手,托着一颗将熄未熄的火星。

信息残缺不全,但其中透露出的内容,却如同惊雷!

陵阳黑水洞!这很可能就是被掳工匠的囚禁或劳作地点!“囚作”、“督工苛”、“疫病起”,描绘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求援……或……传讯汉”,显示写信者绝望中仍存一丝理智,知道直接营救希望渺茫,或许寄望于将消息传递给汉王方面施加压力?“工匠……王钺……未叛”,王钺是谁?是工匠中的领头者?他“未叛”是什么意思?是指他没有屈服,还是指他没有背叛云梦泽?

而这个竹筒,是如何出现在黑石谷的地下暗河中的?黑石谷的暗河,难道与遥远的陵阳地区水系有某种未知的、极其隐秘的连通?还是说,这是被掳同袍中,有人冒着必死的风险,将求救信息封入竹筒,投入青弋江或其支流,期望它能随水流漂到未知的、可能存在希望的地方?而它竟奇迹般地穿越了复杂的地下河网,最终流到了黑石谷?

无论原因为何,这截竹筒的出现,都如同一声来自黑暗深渊的呼喊,一声来自遥远同袍的泣血求助。它证实了陵阳地区的存在,证实了同袍们正在遭受非人折磨,也证实了……他们中仍有不屈者在抗争,在寻找一切可能的生机!

矿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震惊、悲愤、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弱光亮的激动,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苏轶紧紧握着那卷潮湿的羊皮,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羊皮上的字迹和那个血色的符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隙光虽微,终破黑暗。这截来自地下暗河、承载着绝望与希望的竹筒,不仅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更像是一道无声的鞭策,一个不容回避的责任。

黑石谷不能再仅仅满足于自身的隐蔽和生存了。他们必须做些什么,为了那些在陵阳黑水洞中煎熬的兄弟。

然而,怎么做?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们手中,至少握住了来自黑暗深处的一点真实光亮。这光亮微弱,却足以重新点燃某些几乎被现实磨灭的东西——比如,绝不放弃同伴的信念,比如,向死而生的勇气。

隙光已现,能否照亮前路,犹未可知。但握光的人,眼神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