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深渊回响(1/2)
采石场的废墟,在白昼的天光下,愈发显得狰狞而荒凉。巨大的岩壁被野蛮的开采撕扯出参差不齐的断面,如同大地裸露的伤口,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灰白色。林国栋藏身的那个石缝,位于一道陡峭岩壁的底部,是炸药与钢钎留下的偶然造物,狭窄得仅能容他蜷缩其中。石壁冰冷刺骨,粗糙的岩面摩擦着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下的皮肤,带来一种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昨日冰河刺骨的寒意,似乎已沁入骨髓,与此刻周遭的冰冷里应外合,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最后的热量。他紧紧蜷缩着,双臂抱住膝盖,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体温,但牙齿依旧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团浓白的雾气,在石缝间狭小的空间里短暂停留,旋即被从缝隙灌入的寒风吹散。
饥饿不再是单纯的感觉,而是一种具有实质力量的折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腹腔内疯狂搅动、揉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痉挛和令人头晕目眩的虚空感。他舔了舔干裂得如同久旱土地般布满细密血口的嘴唇,喉咙里干渴得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连吞咽这个本能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痛苦。然而,比这肉体的煎熬更甚的,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的昨日午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陈默如同惊弓之鸟般跌撞进仓库时那张被污泥、泪水和极致恐惧扭曲的年轻脸庞;老孙那矮壮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毅然背负起受伤的陈默,朝着与生路相反的方向决绝冲去,那一声声为吸引追兵而发出的、带着土腔的怒吼与咒骂;子弹撕裂夜空、打在身边石头上迸溅出的刺眼火星;以及冰冷河水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肌肤、直抵灵魂深处的剧痛……每一个画面都无比清晰,带着血腥和硝烟的气味,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带来阵阵尖锐的心悸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老孙和陈默,他们此刻身在何方?是已在追兵的枪口下壮烈牺牲,还是正遭受着非人的折磨?他不敢深想,那巨大的、黑洞般的担忧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拖入精神崩溃的边缘。
然而,比回忆更迫在眉睫的,是眼前这实实在在、令人窒息的绝境。他受伤的脚底板在冰冷的岩石和粗粝的沙土上摩擦了一夜,此刻肿胀发亮,传来一阵阵灼热与刺痛交替的搏动。身体因极度的寒冷、饥饿和疲惫而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次轻微挪动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眼前阵阵发黑。这个石缝虽然暂时提供了遮蔽,但绝非久留之地。岩壁无法完全阻挡寒风,位置也相对暴露,只要有人靠近采石场边缘,很容易就会发现这个不自然的缝隙。对岸地区城市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追兵很可能已经渡河,正在这片广袤的废墟中进行拉网式的搜索。是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般蜷缩在这里,被动地等待命运最终的判决——或是冻饿而死,或是被搜捕者发现?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冒险出去,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墟中寻找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就在这绝望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之时,唯一能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的,是那份虽然已不在怀中、但其沉重分量却丝毫未减的证据所带来的、如同烙印般的使命感。以及,陈默用生命狂奔换来的那个简短却重于泰山的消息——周芳还活着! 这五个字,如同无边黑暗的深渊底部突然亮起的一颗寒星,光芒虽微弱,却无比坚定地灼烧着他濒临熄灭的意志内核。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活下去!必须亲眼确认那份浸满血泪的证据是否真的化作了刺向黑暗的利剑;必须亲眼看到周芳脱离险境,恢复健康;必须……为可能已经用生命为他铺路的老孙和陈默,讨还一个血淋淋的公道!
求生的本能与对战友、对承诺的执念,如同两股细弱却异常坚韧的丝线,开始在他近乎冻结的血液中重新编织,汇聚成一股支撑他残躯的力量。他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像一头濒死但经验老道的孤狼,用尽所有残存的感官,冷静地评估着眼前的绝境。他需要食物,需要饮水,需要了解外界的风吹草动,更需要一个比这个石缝更隐蔽、更能抵御风寒的临时巢穴。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忍着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酸痛和脚底伤口传来的阵阵锐痛,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石缝的边缘,将脸贴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透过一道狭窄的天然缝隙向外窥视。采石场内部景象荒芜而杂乱,巨大的挖掘坑如同地面的伤疤,堆积如山的碎石仿佛乱葬岗,远处还有几间早已被遗弃、东倒西歪的简易工棚和看守人小屋。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距离河岸稍远一些、半掩在一片枯死灌木丛后的一栋低矮石屋上。那屋子看起来比这个石缝更完整,或许能提供更好的遮蔽。他决定,必须在天光大亮、搜捕可能全面展开之前,冒险转移到那里去。
移动的过程,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是对意志力的残酷考验。他几乎是匍匐着,用肘部和膝盖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冰冷粗糙的碎石地上艰难爬行。受伤的脚每一次无意中的触碰地面,都带来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寒冷让他的手指僵硬麻木,视线因低血糖而不断晃动、模糊,耳朵里充斥着血液流动的轰鸣和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仿佛穿越了一片无形的、粘稠的死亡沼泽,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当他终于用肩膀撞开那扇早已腐烂、斜挂着的木门,浑身瘫软地跌进看守小屋的黑暗中时,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只在彻底昏厥前,感受到身下厚厚的、带着霉烂味的枯草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柔软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刺骨的寒冷和更加强烈的饥饿感冻醒、饿醒。小屋里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霉味、尘土味和某种小型动物巢穴的腥臊气。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和腐败的树叶,屋顶有几个不规则的大洞,几缕惨淡的灰白色天光投射下来,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照亮了空气中疯狂舞动的亿万尘埃。但无论如何,这里有了四壁的遮挡,比露天岩缝要多了那么一丝人间的气息,也稍微隔绝了一些凛冽的寒风。林国栋瘫倒在墙角,感觉胸腔里像有一个破风箱在嘶哑地抽动,心脏狂跳得似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他深知,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水,否则,这暂时的栖身之所很快就会变成他的坟墓。
强迫自己休息了片刻,积攒起一丝微弱的力气,他开始在小屋内艰难地翻找。幸运的是,在一个倒塌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柜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暗黄的铝壳,壶口散发着铁锈味。他颤抖着拧开壶盖,里面竟然还有小半壶已经微微发黄、带着明显沉淀物和金属气味、但尚能饮用的积水!这无疑是救命的甘泉!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极其节省地抿了几小口,那冰凉而略带涩味的水流划过如同着火般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接着,他又在角落一个被老鼠啃咬过的破草堆深处,用手指抠挖出了几颗已经干瘪发黑、看不出原貌的野果核,以及几块硬得像小石头、沾满泥土的不知名植物块茎。他也顾不得肮脏和可能的毒性,胡乱将这些东西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吞咽下去。这点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恶心的补给,像一滴滴珍贵的燃油,注入了即将熄火的引擎,暂时吊住了他游丝般的气息。
恢复了一丁点可怜的体力后,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必须立刻弄清外界的动静。他选择了一个位于屋顶破洞正下方、既能借助光线判断时间流逝、又能透过墙壁上几道宽窄不一的裂缝清晰窥视外面大片区域的角落,将自己深深埋入阴影之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调动起全部残余的感官,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远处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在极度的焦虑和等待中,被拉扯得异常缓慢而粘稠。整个上午,河对岸的城市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鸣笛和类似哨音的尖锐声响,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冷汗渗出。但万幸的是,采石场这片巨大的废墟始终保持着一种死寂般的宁静,除了风声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再无其他动静。也许追兵认为他们已在昨夜的交火中坠河身亡,或者搜索的重点和力量仍然集中在人口更密集的对岸城区?这为他争取到了千金难买的、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下午,天色愈发阴沉,寒风更加刺骨。就在林国栋因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紧张而昏昏欲睡、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一阵极其轻微、却明显不同于风声呼啸或枯草摩擦的窸窣声响,突然从靠近河岸方向的碎石滩上传来!林国栋瞬间惊醒,如同被冰水泼面,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绷紧身体,死死贴住冰冷粗糙的墙壁,将眼睛凑近一道最隐蔽的裂缝,屏住呼吸,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住声音的来源方向。
只见一个穿着打满深色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棉袄,佝偻着背,头上戴着一顶破旧棉帽,脸上布满刀刻般深纹的老头,正提着一个巨大的、空瘪的破麻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沿着河滩边缘,用一根树枝拨拉着,捡拾着被河水冲上岸的碎木片、烂浮漂和一些看似毫无价值的破烂。是附近村庄以拾荒为生的贫苦老人!林国栋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巨大的风险与一丝微弱的机会同时出现!这个陌生的拾荒人,可能只是一个与世无争、为生计所迫的可怜老人,但也完全有可能是对方伪装而成、用来钓出漏网之鱼的精明眼线!此刻上前求助,无异于一场将生死完全寄托于运气的豪赌,一旦判断失误,立刻就是万劫不复,所有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然而,这也可能是他摆脱困境、获取信息的唯一机会!他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了解外面的真实情况,需要知道那场风暴是否已经掀起了波澜!老孙和陈默生死未卜,周芳和棚户区危在旦夕,证据的命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不能永远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废墟之中,被动地等待未知的结局!
极度的理智与强烈的求生欲、责任感在他的脑海中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最终,后者以微弱的优势压倒了前者。他深吸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做出了一个可能直接决定生死的抉择。他必须尝试接触这个拾荒人,但要用最谨慎、最隐晦、留有充分余地的方式。
林国栋没有立刻现身。他以惊人的耐心潜伏着,像最有经验的猎人,默默观察着拾荒老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神态。直到那老头慢吞吞地捡拾到距离小屋最近的一处河滩,背对着他这个方向,弯腰去够一段漂浮木时,林国栋才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捡起脚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朝着老头侧前方不远处的枯草丛精准地扔了过去。
石子落地的轻微“嗒”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拾荒老头果然被惊动,他猛地直起佝偻的腰背,警惕地像受惊的兔子般望向声音来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下意识地将那个空麻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倾,一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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