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深渊回响(2/2)

林国栋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不能再犹豫。他压低声音,用尽可能模仿本地底层口音的、虚弱不堪、带着明显气短和颤抖的语调,从墙壁裂缝后幽幽地传出话语:“老……老伯……行行好……救……救命……”

老头显然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两步,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寻找声音来源,最终,他那惊恐的目光定格在了林国栋藏身的这栋半塌的石屋上。“谁?!谁在里头?!是人是鬼?!”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透露出底层百姓对未知和麻烦本能的恐惧。

“过……过路的……遭了强盗……丢……丢半条命了……求您……赏口吃的……口水喝……”林国栋继续用气若游丝、充满痛苦的声音哀求,竭力扮演一个落难濒死的路人角色。

老头脸上戒备和疑虑的神色更重了,他上下打量着这栋破败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石屋,脚步迟疑,显然极度不想惹上任何麻烦。“我……我自个儿都吃不饱……哪……哪有余粮……你……你找别人吧……”说着,他紧紧攥着麻袋,转身就打算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国栋心中大急,知道一旦错过,可能就真的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了。他心一横,决定冒险加码,赌一把这底层社会的某种潜在规则或同情心。他用带着哭腔、更加虚弱的声音说道:“老伯……行……行好……我……我认得码头上的孙……孙老爹……是……是他指点我……往……往这边躲躲风的……”他刻意模糊了信息,只提“码头”、“孙老爹”、“躲风”这些在底层可能带有特定含义的词汇,赌这个老人或多或少听说过老孙这类人物的名头,或者至少对“躲难”有着本能的理解和某种程度的、基于生存智慧的默契或畏惧。

果然,老头听到“孙老爹”和“躲风”这两个词,已经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戒备神色虽然未消,但明显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那里面混杂着好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道上”人物本能的忌惮,或许还有一点点基于同处底层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同情。他犹豫着,慢慢向石屋靠近了几步,但仍然保持着安全距离,隔着墙壁低声问道:“你……你真是老孙头关照的人?他……他老人家咋样了?惹上啥大风浪了?”

林国栋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赌对了一点点。他继续沿着这个思路编造,声音更加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气:“走……走散了……对方人太多……我……我差点折在河里……现在又冷又饿……快要……快要不行了……老伯,您发发慈悲……给口吃的,告诉我点外面的信儿……我……我记您的大恩……日后……日后定有报答……”他刻意在最后强调了“日后定有报答”,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人来说,这一点点对未来的渺茫希望,或许比眼前的同情心更具吸引力。

老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佝偻的背影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一方面是对麻烦根深蒂固的恐惧,另一方面是那点潜在的“报答”和或许存在的、对“道上”规矩的模糊遵从,还有可能就是一丝残存的对同类的怜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林国栋来说都是煎熬。终于,老头似乎下定了决心,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认命般的意味,低声道:“你……你等着……别吱声……也别出来……”然后,他快步离开,脚步有些慌乱。过了约莫一炷香那么漫长的时间,他又像幽灵一样悄悄返回,警惕地四下张望后,从那个破麻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两个冰冷坚硬、颜色黑黄、一看就难以下咽的杂粮窝头,还有一小块用干枯荷叶包裹着的、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动作迅速地从墙壁一处较大的破洞塞了进来。“赶紧吃了……吃完能动了就赶紧走!这地界儿也不太平!听说昨儿后半夜河对岸劈里啪啦响枪了,阵仗不小,像是在抓啥要紧的人……你可千万别连累我这把老骨头!”老头急匆匆地说完,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连多看林国栋一眼都不敢,拎起那个空瘪的麻袋,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河滩,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采石场边缘的乱石堆后。

林国栋捧着那两份救命的、带着老人体温和汗渍的食物,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食物虽然粗粝不堪,在此刻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加珍贵。更关键的是,老头最后那几句匆忙间透露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几道闪电,照亮了他对外界局部的认知:昨晚的枪战果然惊动了对面,官方(或张技术员的势力)确实在搜捕,但似乎目前的重点和主要力量仍然放在对岸城区,这无疑为他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和隐匿时间。同时,老头话语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急于撇清关系的态度,也侧面印证了张技术员势力的嚣张跋扈和普通百姓的噤若寒蝉。

他狼吞虎咽地吃下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和咸得发苦的菜疙瘩,味同嚼蜡,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实在的热流开始从胃部向冰冷的四肢百骸扩散,带来一丝久违的力气。现在,他有了勉强能支撑一两天、不被饿死的食物,对外界的危险等级和搜索范围有了一个模糊但至关重要的判断,这个石屋暂时提供了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下一步,他必须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喘息机会,尽快让身体恢复更多的行动能力,同时,必须想方设法地触摸到那根连接着外部世界、关系着所有人命运的丝线——他必须知道郑主任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份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证据,是否已经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波澜?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再次缓缓覆盖了采石场废墟,今夜的寒风比昨夜更加凛冽,像是带着冰碴儿,透过屋顶和墙壁的破洞,无情地席卷着小屋内的每一寸空气。林国栋蜷缩在角落里,用能找到的所有干枯杂草和破木板将自己尽可能厚实地包裹起来,但依旧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痛让他昏昏沉沉,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但大脑深处却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巨大的焦虑灼烧得无法真正安宁。

老孙背着陈默引开追兵时那决绝如山、义无反顾的背影,像用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每一次闭眼都会清晰地浮现。他们生还的希望有多大?落入那些毫无人性的家伙手中,会遭遇什么?他不敢去细致描摹那可能的惨状,那种噬心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志压垮。周芳苍白脆弱却顽强存活的容颜,和陈默用生命换来的那句“她还活着”,是这片黑暗绝望中唯一温暖的光亮,却也像最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责任感——他必须活着回去,必须确保她的安全,必须对得起这份以命相托的信任。

而最让他心焦如焚、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是那份证据的最终命运。郑主任收下了那个烫手的油布包裹,但之后呢?是泥牛入海,被更高层的权力博弈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还是已经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引发了连锁反应,才招致了对方如此疯狂的反扑和搜捕?他就像被囚禁在深深井底的人,能隐约听到头顶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风雷激荡之声,却完全无法判断那是毁灭性的暴风雨即将降临的征兆,还是仅仅是幻觉,或是希望的序曲?这种悬而未决、信息隔绝的状态,比直接的严刑拷打更加折磨人的神经。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宣判了。体力恢复了一些,他必须主动去触碰那根可能带电也可能救命的命运之线。他想到了那个拾荒老头。虽然风险极高,但老头是目前唯一可能的信息开口。他决定,如果明天那个老头再次出现在河滩上,他必须冒更大的风险,尝试用更加隐晦、更加巧妙的方式,套问关于“上面来的调查”、“风声”、“当官的动静”之类的消息。哪怕只能从老头的只言片语、语气神态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线索,也远胜于在这绝对的黑暗中盲目摸索。

同时,一个更冷酷、更现实的计划也开始在他心中酝酿——最坏的打算。如果郑主任那边最终指望不上,或者传来的消息是令人绝望的,他该如何自救?如何绕过张技术员可能布下的天罗地网,将真相以另一种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公之于众?他想到了地区可能存在的、与赵副总并非同一派系的势力,或者……那条更加漫长、更加艰险、通往更高权力中心的、通往省城的方向?每一个想法都伴随着几乎无法逾越的险阻和九死一生的概率,但在绝境之中,他必须逼迫自己思考所有可能的出路,哪怕那出路看起来如同镜花水月。

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林国栋透过屋顶的破洞,望着那片被城市的零星灯火映照得微微泛红、却依旧深邃无边的夜空,眼中燃烧着一种复杂到极致的光芒——那里面混合了深入骨髓的绝望、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惊人坚韧,以及一丝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步挪动,都可能是踏在万丈深渊的边缘,都可能将微弱的希望火种彻底踩灭,也可能……是撬动那沉重命运齿轮的唯一、最后的支点。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既可能是吞噬一切的终结,也可能在下一个瞬间,被不知从何方撕裂夜幕的曙光彻底刺穿。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握紧了那双伤痕累累的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抵御着寒冷和恐惧,静静地等待着,也艰难地准备着。命运的弦,已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