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绝境中的微光(2/2)
这通看似关心、实为施压和“舆论引导”的电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林国栋本已波澜起伏的心湖,让他的心更加沉重地向下坠去。县里显然已经高度关注此事,并且开始迫不及待地施加影响,试图干预甚至扭曲报道的客观取向,将其纳入对他们有利的宣传轨道。这无疑是为本就复杂的局面,又增添了一重无形的枷锁和潜在的凶险。
更令人不安的迹象是,那个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消失了有好几天的王老五,又开始像幽灵一样,在村子周边和公社所在地鬼鬼祟祟地活动起来。有村民在傍晚收工时,远远看见王老五缩头缩脑地在公社大院附近转悠,和几个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面色倨傲的陌生面孔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诡秘。还有人在镇上赶集时,偶然看见王老五竟然在镇口那家还算体面的小饭馆里,点头哈腰地请人吃饭,桌上居然摆着平时难得一见的荤菜和白酒。这些零碎的、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碎片,在林国栋敏锐而警惕的脑海中,逐渐拼接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对手并没有因为省报的介入而有所收敛或退缩,反而可能正在加紧活动,要么是试图在报道正式出炉前,进行最后的、不择手段的“公关”和“灭火”,颠倒黑白;要么就是在暗中酝酿着新的、更恶毒、更难以防备的反制措施,准备在关键时刻给予林家岭致命一击。
就在林国栋被这内外交困、重重压力折磨得寝食难安、几近极限之际,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之声时,那部放在堂屋角落、几乎成了他与外部世界唯一脆弱纽带的老旧黑色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刺耳地响了起来!骤然的铃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这么晚来的电话,通常只意味着极其紧急或重大的情况。林国栋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炕上弹起,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起了那沉重的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王编辑那把熟悉的、此刻却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紧迫感和焦虑的声音,仿佛正身处某种不便言说的险境:“国栋!是我!长话短说,情况紧急!我刚通过特殊渠道得到消息,情况变得非常复杂!县里那边,赵副总他们最近活动异常频繁,像疯了一样往省里相关衙门跑了好几趟,据说是去‘汇报工作’,重点就是‘解释’和‘扞卫’他们那个狗屁整合方案的‘合理性和长远战略考量’,同时,他们也在不遗余力地、恶毒地反映……反映你们合作社‘内部管理混乱’、‘领导班子不团结’、‘利用媒体炒作向政府施压’、‘给地方正常工作造成严重困扰’等等问题!他们在上面,下了血本,动了真格!”
林国栋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握着话筒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坏的情况,果然正在发生!
王编辑急促地喘了口气,仿佛在平复剧烈的心跳,继续用那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还有更关键、更糟糕的!我听说,省里高层对如何处理这篇报道、如何定性你们这个案例,似乎……似乎也出现了明显的分歧!有领导认为应该正面报道,树立小微主体逆境求生的典型;但也有颇具分量的领导觉得,这类问题敏感复杂,报道必须慎重,尤其要警惕被个别主体利用来‘绑架政策’、‘给地方工作添乱’!报道最终能否顺利见报,以什么样的口径和立场见报,甚至……甚至会不会被‘雪藏’,现在……现在都成了未知数!变数太大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毫无预兆的、在头顶炸开的霹雳,震得林国栋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最恐惧、最不愿设想的事情,正在以最坏的方式变为现实!对手不仅没有坐以待毙,反而展开了更凶猛、更高层面的反扑!而省里高层可能存在的意见分歧,更如同一片巨大的、充满漩涡的迷雾,将林家岭的前景彻底笼罩,吉凶难料!这早已不再是林家岭与县茶叶公司之间的局部矛盾,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发生在庙堂之高、他根本无法触及和想象的层面的激烈博弈!林家岭这艘小破船,只不过是被偶然卷入这场巨大风暴中的一叶浮萍,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王编辑这个在深夜传来的、字字千钧的电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彻底浇灭了林国栋心中残存的那一丝微弱侥幸。希望的光芒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被更浓重、更凶险的迷雾所吞噬。他放下那仿佛有千斤重的话筒,独自瘫坐在漆黑一片、冰冷如窖的堂屋中央,连拨亮油灯的力气都没有了。窗外,山风呜咽得更加凄厉,像是为某种即将到来的灾难奏响的挽歌。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巨大的、仿佛黑洞般的危机感,将他紧紧包裹、吞噬。他意识到,单纯等待省报的报道,已经不再是决定命运的关键了。真正的、你死我活的较量,早已在更高、更隐秘、他完全无法企及的层面激烈展开。那篇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报道,或许会成为一枚重要的棋子,但也可能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甚至极有可能被对手巧妙地利用、扭曲,反过来成为攻击、扼杀他们的新武器。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如同林家岭众人此刻的心情。林国栋将王编辑透露的噩耗(他隐去了具体的信息来源,只说是“上面传来的不好的风声”),以极其凝重的语气,告知了李老栓、周芳等少数几个绝对核心、可以托付生死的成员。消息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李老栓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抓住桌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最后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充满了绝望和悲愤的叹息。周芳则猛地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身体微微颤抖,紧紧抓住了林国栋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这个消息,如同致命的瘟疫,迅速在合作社内部狭小的圈子里悄然蔓延开来。原本还残存的一丝期盼,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高层的凶险变数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恐慌和无力感。一种“无论怎样挣扎,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难逃被宰割命运”的悲观念头,像黑色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所有人的心田。连往日里最坚定的几个老组员,眼神中也失去了光彩,变得黯淡而茫然。
然而,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彻底崩溃、作鸟兽散的至暗时刻,转机却出现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市场。之前那些因省厅支持而态度回暖、但因后续风波又转为观望的茶商,尤其是省城“清韵茶庄”那位嗅觉敏锐的经理,再次主动打来了电话。但这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客套和试探,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急切的真诚和兴奋。
“林组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经理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异常激动,“我们茶庄几位最有分量的老茶客,都是省报的忠实读者,对文化底蕴深厚的特色茶品有近乎痴迷的追求!他们听说省报的资深记者专门去你们林家岭做了深度采访,都非常兴奋!一致认为,能被省报如此关注,本身就证明了你们林家岭茶的独特价值和巨大潜力!报道一旦出来,必定会引起轰动!我们茶庄想抢在报道见报前,跟你们签一个长期的、更深入的战略合作协议,把你们作为我们的核心供应商,价格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再上浮一成!我们看好你们,非常看好!”
市场的嗅觉,如同猎犬般敏锐。他们似乎从省报的高度关注中,嗅到了远比省厅公文更强大的品牌背书效应和巨大的商业价值提升空间。这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带着真金白银的商业认可和追捧,像一道微弱却无比真实、带着温度的光束,顽强地穿透了层层厚重的政治迷雾和内部绝望的阴霾,照射进林家岭几近冰封的心里。这至少证明,在最根本的市场层面上,他们的茶,他们的坚持,他们独特的价值,是被认可的,是被需求的,是拥有顽强生命力的!这比任何来自上层的、充满变数的承诺,都更具说服力和现实意义。
市场的积极追捧,与高层博弈的凶险未知,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对比。林家岭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中心,一边是可能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来自上层的冰冷暗流和无形巨手,一边是可能将他们托出水面、推向更广阔天地的、来自市场的温暖浪潮和现实认可。
就在这种希望与危机以最极端方式交织、前景扑朔迷离到令人眩晕的时刻,公社的通讯员再次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到林家岭,送来了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扭曲、仿佛仓促写就的匿名信。林国栋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纸张时,感到一种不祥的冰凉。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直刺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省报报道生变,有人欲置你们于死地。小心!身边人有鬼!”
这封突如其来的匿名信,是危言耸听的恐吓,还是来自暗处的善意警告?它所暗示的“报道生变”和“身边有鬼”,究竟指向什么?是县里那边更阴险毒辣的终极阴谋,还是合作社内部潜伏着比王福根更深、更危险的隐患? 林国栋捏着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纸条,站在萧瑟的秋风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局面,似乎正朝着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复杂、更加致命的深渊,急剧坠落。真正的终极风暴,似乎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