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绝境中的微光(1/2)
省报记者陈雪和摄影记者小刘乘坐的那辆黑色越野车,最终消失在蜿蜒山路的尽头,卷起的黄色尘土如同垂死的叹息,缓缓沉降,归于沉寂。林家岭,这片刚刚被高强度探照灯般目光审视过的土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这寂静并非暴风雨后的安宁,而更像是一种能量被瞬间抽空后的虚脱,混合着更深沉的、如同闷雷滚过远山前低气压般的集体性焦虑和悬而未决的等待。采访的现场交锋已然结束,但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真正的、可能决定生死的审判,其实才刚刚拉开帷幕。那支悬在省城办公室上空、掌握着生杀予夺般话语权的笔,其重量远胜于任何明晃晃的刀剑,它划下的每一道墨痕,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成为绝处逢生的救命绳索。
林国栋独自伫立在村口那棵虬枝盘曲、见证了多少代风云变幻的老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疲惫而凝重的脸上,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引擎轰鸣声彻底被山谷吞没,他才缓缓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回到那个此刻也必然充满不安的家,而是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沿着田埂上被踩得发白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如同泼洒了胭脂与血色的橘红,又渐渐冷却为沉郁的紫灰。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干裂板结的土地上,像一个孤独而挣扎的灵魂。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今天与陈雪交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看似平静却暗藏机锋的问答,每一个对方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审视眼神。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舞者,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竭尽全力地腾挪、旋转、格挡,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生怕一丝一毫的失误、一个细微的表情失控,便会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陈雪那双隐藏在镜片后、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仍在他背后冷冷地注视着,让他感到一种芒刺在背的寒意。他拼尽全力展示的坚韧、价值与希望之光,是否足够明亮,足以穿透她职业性的冷静,触动其内心深处对真实与正义的共鸣?而那些如同瓷器上无法掩饰的冰裂纹般存在的内部裂痕、捉襟见肘的窘迫、以及王福根事件留下的巨大阴影,又是否会被她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敏锐地捕捉、放大,并写入那篇可能定生死的报道中?这种将自身乃至整个集体命运完全系于他人一笔的无力和巨大的不确定性,比任何面对面的、真刀真枪的对抗,都更令人心力交瘁,如同慢性毒药般侵蚀着意志。
接下来的两天,林家岭的时间仿佛被浸泡在粘稠的胶水中,流逝得异常缓慢而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日常的劳作仍在继续——妇孺们上山采摘带着晨露的嫩芽,男人们在作坊里挥汗如雨地炒制茶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新茶出锅时特有的、生机勃勃的香气——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机械和迟钝,眼神时常飘忽地、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耳朵像警觉的兔子般竖着,极力捕捉着任何可能来自外界的、预示着命运裁决的声响——是邮递员那辆破旧自行车清脆却时常延误的铃声?还是公社那辆吉普车沉闷而令人不安的引擎轰鸣?一种无声的、集体性的焦灼,如同山间清晨的浓雾,弥漫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老栓变得格外烦躁易怒,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衰老雄狮。他终日蹲在炒茶作坊那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门槛上,吧嗒着那杆早已没有烟丝、只剩空壳的旱烟杆,眉头拧成的死疙瘩仿佛刻在了脸上,从未舒展过。时不时地,他会毫无征兆地猛地站起来,焦躁地在狭窄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然后又一屁股重重地蹲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咒骂,不知是在痛斥王福根那个“天杀的叛徒”,还是在诅咒这磨人心智的、漫长的等待,抑或是在唾骂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不断使绊子的对手。
“这省城来的笔杆子,到底是咋个写法?是圆是扁,是捧是杀,给句痛快话啊!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把人五脏六腑都揪出来晾着,算他娘的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对着正在默默检查新炒出茶叶火候、试图用专注工作来平复心绪的林国栋低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国栋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指尖细细捻起几片茶叶,感受着它们的干燥度、卷曲度和残留的余温,仿佛这细微的触感能让他纷乱如麻的心绪找到一丝暂时的锚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难掩深处的波澜,声音低沉:“老栓叔,急不得。写文章不像咱们炒茶,火候到了就能出锅。那是慢工出细活,字斟句酌,分寸拿捏,比咱们看锅里的火苗还难。咱们现在,除了沉住气,等,没有别的法子。”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但紧抿的嘴角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绝不比任何人少。
周芳则用另一种更隐忍、更令人心疼的方式承受着这巨大的压力。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只是更加细致、甚至有些 pulsive 地操持着家务,把本就一尘不染的屋子擦了又擦,角角落落都不放过,把林国栋那几件领口袖口都已磨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洗了又洗,熨烫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夜里,她常常辗转反侧,听着身边丈夫那同样不均匀的、带着沉重负担的呼吸声,便知道他也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与内心的焦虑和未知的恐惧搏斗。她会悄悄起身,拨亮那盏油灯,就着豆大而昏黄的光晕,一针一线、无比专注地为林国栋纳一双更厚实、更耐磨的千层底布鞋,仿佛将这无尽的担忧和无声的支持,都密密地缝进了鞋底,希冀着能为他踏上那条注定布满荆棘、前途未卜的道路时,多增添一分微不足道却坚实温暖的底气。
合作社内部的氛围也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变得愈发微妙和紧张。之前因王福根背叛事件而产生的猜忌、隔阂与信任裂痕,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弥合,反而像隐藏在皮肤下的恶性脓肿,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因恐惧和不确定性而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因外界的刺激而彻底溃烂流脓。有人在晚饭后昏暗的油灯下,避开林国栋和李老栓等人,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的信子,咝咝作响:
“你们说,那省报的记者,会不会把福根那档子丑事原原本本写进去?要是真白纸黑字登出来,咱们林家岭合作社的脸面可就彻底扫地了,以后谁还敢跟咱们打交道?”
“要是报道写得不好,把咱们说得一团糟,县里那边岂不是更有借口来收拾咱们了?到时候怕是省里也护不住!”
“唉,早知道这么提心吊胆,没个安生日子过,当初还不如……还不如各干各的,好歹图个清净……”
这些如同瘟疫般暗中流传的窃窃私语,虽不响亮,却无孔不入,像无数细小的蛀虫,悄无声息地啃噬着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集体凝聚力和摇摇欲坠的信心基石。林国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暗流,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无法强行压制,那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利用晚饭后短暂的、气氛凝重的碰头时间,用尽可能坚定却难掩疲惫的语气反复安抚大家,强调“清者自清”的道理,呼吁大家要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然而,在巨大的未知恐惧面前,这些话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效果甚微。
就在这种令人几近崩溃的集体性焦虑等待中,一些不易察觉的、却可能预示着更大风暴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如同深水下的潜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暗藏凶险。
先是公社那位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李干事,破天荒地主动给林家岭合作社那部老旧的摇把式电话打来了一个电话。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和试探。
“国栋组长啊,辛苦了辛苦了!省报的陈大记者到你们那儿采访,一切都还顺利吧?没给咱们公社丢脸吧?咱们的材料,陈记者还满意吗?”李干事在电话那头干笑着,声音透过嘈杂的线路传来,带着一种虚伪的热络。
林国栋握着冰凉的话筒,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基本的平静:“李干事费心了,采访挺顺利的,陈记者很专业,就是深入了解情况。材料她也看了,没说什么。”
“哦,顺利就好,顺利就好啊!”李干事似乎暗暗松了口气,但马上又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看似推心置腹、实则隐含警告的意味,“国栋啊,有些话……我这个当干事的,得提醒你一句。这省报的报道,影响面大啊,关系到咱们全县的形象!咱们说话做事,都得顾全大局,对不对?有些……嗯……内部的、不太成熟的问题,家丑不可外扬嘛,就没必要往外说了。要多宣传成绩,多展现积极面,多突出在上级领导关怀下取得的进步,这才是对咱们县、对咱们公社发展最有利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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