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转机与暗礁(1/2)

王福根那石破天惊的一跪,双膝砸在院子冰冷硬土上的沉闷响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血液,凝固成一块沉重而透明的琥珀,将院子里所有的声响、动作乃至呼吸都冻结其中。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连平日里最细微的山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深入骨髓的怀疑、压抑已久的愤怒、茫然无措的困惑,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不敢承认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期盼,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形同疯癫的男人,以及他高高举过头顶的那个用脏污蓝布胡乱包裹着的、仿佛盛放着潘多拉魔盒的包袱上。

林国栋僵立在原地,身体里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俯视着脚下这个曾经一同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在灶台前通宵达旦、后来又用最恶毒的方式从背后捅了合作社一刀、此刻却以最卑微、最惨烈的姿态跪地忏悔的王福根,胸腔里如同有岩浆与冰河猛烈冲撞。那封匿名信上“身边有鬼”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如同鬼魅的诅咒,在耳边反复回响;县审计组汪主任那透过金丝眼镜射来的、毫无温度的目光,仿佛还在背后灼烧着他的脊梁骨。而此刻,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最大“内鬼”的人,竟然带着可能扭转乾坤的“证据”回来了!这究竟是山穷水尽处良心未泯的绝望忏悔?是走投无路之下破釜沉舟的最后豪赌?还是……对手精心策划的、更加阴险狡诈的连环毒计,意图用这些真假难辨的“铁证”,诱使他们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每一秒的沉默都如同在滚烫的烙铁上煎熬。李老栓是第一个从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的,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一个箭步冲上前,不是去搀扶,而是伸出粗糙如同树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福根的鼻尖上,因极度的愤怒和背叛感,声音撕裂般沙哑变形:“王福根!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有脸踏进这个院子?!你编!你再给老子编!谁晓得你这烂布包里揣的是救命的仙丹还是催命的砒霜?!是不是看合作社这艘破船要沉了,你背后那些主子又给你下了新命令,让你来演这出苦肉计,好给咱们来个彻底的斩草除根?!老子……老子今天非活劈了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不可!” 说着,他青筋暴起的右手已经扬了起来,带着风声就要狠狠掴下。

“老栓叔!” 林国栋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凝固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定格了李老栓暴怒的动作。他的目光依旧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着王福根,试图从那浑浊不堪、被泪水鼻涕糊住、却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绝望眼神深处,挖掘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性。王福根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用那种仿佛掏空了灵魂的、殉道者般的目光回望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反复喃喃:“国栋哥……东西……东西都在这儿了……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求……只求别让那群黑了心肝的……真把合作社……把咱们林家岭的根给刨了啊……”

周芳也踉跄着扑到林国栋身边,冰凉颤抖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国栋……这……这能信吗?万一……万一又是圈套……咱们……咱们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林国栋猛地闭上了眼睛,将院子里所有的混乱、猜疑和绝望隔绝在外。脑海中,画面飞速闪回:王福根往日里那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容(哪怕可能是伪装),他家里卧病在床的老母、等着彩礼娶亲的儿子那愁苦的脸,对手一次次如同狂风暴雨般毫不留情的打压,那封字迹潦草的匿名信模糊却尖锐的警告,省报清样上客观却暗藏风险的文字……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赌!必须赌这一把!合作社已经站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后退是粉身碎骨,原地不动也是坐以待毙!这突如其来的“证据”,哪怕是一杯掺着剧毒的鸩酒,也可能是眼下唯一能看到、或许藏有一线生机的解药!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光芒所取代。他没有去接那个仿佛烫手山芋般的包袱,而是沉声对如同风中残烛般跪在地上的王福根说道:“福根,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光跪着没用。东西,你先自己拿着。是真是假,不是你磕几个头、流几滴眼泪就能定论的。你要真想赎罪,真想为合作社做点事,就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当着林家岭老少爷们的面,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许漏掉一个字,也不许添油加醋!”

王福根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漂浮的朽木,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站起来,也顾不上擦拭脸上混合着泥土和泪水的污秽,踉跄着走到院子中央那盘冰冷的石磨旁,用颤抖如同筛糠的双手,哆哆嗦嗦地解开了那个脏兮兮的蓝布包袱。里面露出的,是几本边缘卷曲破损、封面被污渍浸染得看不清原色、字迹潦草如同鬼画符的练习本,还有一些皱巴巴的、印着模糊商标的烟盒纸,甚至夹杂着几张角度刁钻、画面模糊、看似偷偷拍摄的照片。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成为了林家岭合作社历史上最漫长、最压抑、也最戏剧性的时刻。王福根仿佛一个被打开了泄洪闸门的水库,积压已久的恐惧、悔恨和秘密倾泻而出。他的叙述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咬牙切齿,但其中夹杂的细节却惊人地具体和丰富。他讲述了县公司赵副总如何通过像毒蛇一样潜伏的王老五找到他,如何精准地抓住他母亲病危急需救命钱、儿子娶亲彩礼如山压顶的致命软肋,先是以小恩小惠诱其下水,继而以毁掉他全家相威胁;他描述了如何被教唆在合作社内部散布“林国栋想当土皇帝”、“合作社会吞掉个人茶园”等恶毒谣言,如何在“质量风波”中暗中做手脚、在“断贷”危机时落井下石;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详细披露了在省报记者陈雪前来采访的前后,赵副总那边如何紧急密谋,准备了两套极其恶毒的方案:若省报报道对林家岭有利,便如何断章取义,集中火力炒作“合作社内部管理混乱、内斗不止、王福根事件即是明证”,将舆论导向“林家岭自身问题严重,不配获得政策支持”;若报道不利,则如何趁机落井下石,甚至准备了伪造的“林国栋挪用专项资金”的假账单据,欲行致命一击。他甚至隐约提及,县里有个别领导对省报的“越级”关注表示“不悦”,暗示可能会“从上面想想办法”施加影响。

王福根的交代杂乱无章,却充满了具体的时间(如某月某日傍晚在镇东头小树林)、地点(如公社招待所205房间)、人物对话细节(如赵副总说“搞垮他们,你的账一笔勾销,再给你这个数”),有些情节甚至与李老栓等人私下猜测、却苦无证据的情况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他交出的那些破烂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录着关键的时间节点、金额数字、见面代号,甚至还有几句像是对方得意忘形时说漏嘴的、极具杀伤力的话语,例如“上面有人点头了”。这些“证据”粗糙、原始、难登大雅之堂,但在当前山穷水尽的绝境下,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带着血腥气和泥土味的真实感。

听着王福根声泪俱下的控诉和忏悔,院子里众人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最初的极度怀疑和愤怒,渐渐被巨大的震惊和后怕所取代,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悲哀。原来,他们一直以来面对的,不仅仅是市场竞争的残酷和行政命令的冰冷,还有如此处心积虑、无孔不入、精心编织的罗网和如此卑劣恶毒的阴谋诡计!李老栓那暴怒的火焰渐渐熄灭了,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蹲在地上,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那是一种面对超出想象的黑暗时,深深的无力与绝望。周芳则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既为合作社多舛的命运,也为王福根这个既可恨又可怜、被命运和贪婪推入深渊的悲剧人物。

林国栋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紧紧攥住,然后沉入寒潭底部。王福根的叙述,像一块块残缺却关键的拼图,拼凑出对手完整而狰狞的面目,解答了许多长期萦绕在他心头的谜团。这些原始而直接的“证据”,如果能够被采信,无疑是一把可以刺穿对手心脏、扭转战局的利剑!但是,如何让这把剑出鞘?交给谁?眼前的县审计组?他们本身就是县里派来的,与赵副总同属一个体系!越级上报省里?渠道何在?可信度如何保证?会不会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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