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荆棘前路(2/2)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屏住呼吸,一层层打开那质地坚韧的油布,里面的东西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是几个虽然冰冷坚硬、但明显是新鲜制作不久、保存完好的杂粮面饼!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颗粒粗糙的食盐!甚至还有一小卷相对干净的白色纱布,以及一个褐色的小玻璃瓶,拔开木塞,一股刺鼻的、类似碘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绝非偶然!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怎么可能出现如此“对症下药”、仿佛是量身定做般的补给?是某个深山里独来独往的猎人匆忙间遗落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否定——包裹埋藏的方式、物品的针对性(尤其是纱布和消毒药水),都透着一股精心安排的意味。是友军预设的接应点?还是……敌人布下的、更加阴险狡诈、旨在诱捕的“糖果陷阱”?巨大的疑虑和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汗毛倒竖,几乎不敢触碰这些物资。他仔细检查油布的每一个角落,翻看包裹下方的泥土,试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一个字迹,一个特殊的记号,任何能揭示来源的线索,但一无所获,只有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
生理上极度的需求最终战胜了心理上的巨大恐惧和怀疑。胃部的灼痛和伤口的恶化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他极其谨慎地,先掰下一小角面饼,放在舌尖品尝,确认没有怪味后,才小口吞咽下去。干硬的饼屑划过喉咙,带来真实的饱腹感。他又颤抖着打开那小瓶药水,用纱布蘸取少许,涂抹在手臂和胸口最深的擦伤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过后,传来一丝清凉,似乎确实有消毒的作用。这些物资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暂时缓解了他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但也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道更浓重、更令人不安的阴影——他并非独自在这片山林中挣扎,有一双、甚至许多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引导着他,或者说……操控着他?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深山,并非绝对安全的避难所,反而可能隐藏着更深的漩涡。
在随后的跋涉中,他变得更加警觉,如同惊弓之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观察着周围任何不寻常的细节。果然,在又艰难前行了大约半日,沿着一条几乎干涸、只剩下湿滑石头的溪谷向上攀爬时,他在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下方,再次发现了一个人为的标记——三块大小相仿的鹅卵石,被非常刻意地堆叠成一个稳定的、箭头状的三角形!在标记旁边,同样有一个用同样质地的油布包裹的小包,这次里面是更多的干粮,以及一小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粗糙的草纸。展开草纸,上面用烧焦的树枝炭条,画着一个极其简易却指向明确的箭头,直指山林更幽深、地势更险峻的方向!
有人!真的有人在暗中引导他!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命运不再完全由自己掌握的感觉,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毛骨悚然!跟随着这神秘的指引,前方是通往生路的希望之门,还是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入口?不跟从,以他目前的状态,在这莽莽林海中,饥饿、伤痛和野兽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这是一场没有退路、赌注是生命的豪赌。他死死攥着那张粗糙的草纸,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内心经历了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可能存在的援助”的一丝渺茫希望,压倒了巨大的恐惧。他收起纸条,将标记的方向牢牢刻在脑中,怀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戒备、孤注一掷和一丝微弱期盼的复杂心情,踏上了这条被无形之手指引的、吉凶未卜的道路。
跟着这些神秘而精准的标记,林国栋又在险峻的山林中艰难跋涉了两天。这些及时出现的物资像救命稻草,勉强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生命体征,伤势没有急剧恶化,但也远未到好转的地步,每一次移动依旧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他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一具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的木偶,行走在一条被预设好的轨道上,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终点。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比身体的痛苦更折磨人,恐惧和一丝不甘屈从的愤怒,与对可能获救的微弱希望交织在一起,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血色残阳将西边的天空染上一抹凄艳的橙红,当他沿着标记的指引,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攀上一道陡峭的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心脏狂跳起来。山梁之下,是一处相对隐蔽的、被群山环抱的小小谷地。谷地中央,依稀有几点极其低矮、几乎与山坡的阴影和茂密的植被融为一体的简陋建筑轮廓,像是几间用石块和泥土垒砌、屋顶覆盖着茅草或树皮的窝棚。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其中一间窝棚那低矮的烟囱里,正极其缓慢地、若有若无地飘散出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灰色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仿佛生命最后一丝顽强的呼吸。
那里有人!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极小规模的隐秘聚居点?还是一个……伪装成山民居所的秘密据点?林国栋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隐藏在山梁顶部的灌木丛和岩石阴影中,如同最警觉的猎豹,远远地、仔细地观察着。谷地一片寂静,看不到任何人影走动,听不到任何鸡犬之声,只有那缕孤烟,在寂静的暮色中,散发着一种诡异而又充满诱惑的气息。那个留下物资和标记的神秘人,是否就藏身于此?是友是敌?是雪中送炭的恩人,还是请君入瓮的猎人?周芳此刻是生是死?棚户区是否已遭毒手?赵建国在省城是吉是凶?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紧紧锁住他的心房。
他紧紧攥着手中那块早已被磨得光滑、边缘却依旧锋利的碎石,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望着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既宁静祥和又危机四伏的谷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挣扎。是冒险靠近,去叩响那扇可能通往生路、也可能直通地狱的门?还是继续滞留在这片充满未知危险的山林,依靠那来源不明、随时可能中断的“馈赠”苟延残喘?每一条路,都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通向不可预知的未来。黎明的曙光似乎曾在前方闪现,但此刻,更深的暮色已经降临。他必须在这片沉默的山林注视下,做出下一个决定生死的抉择。漫长的黑夜,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