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谷地疑云(1/2)

山梁之巅,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无形的、浸过冰水的锉刀,持续不断地刮过林国栋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带走残存的热量,留下针刺般的麻木与刺痛。他蜷缩在一丛茂密的、枝干上布满尖锐硬刺的荆棘灌木投下的阴影深处,身体因极度的疲惫、深入骨髓的伤痛以及这彻骨的寒冷而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的、持续的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叩击,发出“格格”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下方那片被愈发浓重的暮色所笼罩的谷地,静默得如同一幅被时光遗忘的、色调阴郁的油画,那几间低矮得几乎要匍匐在地、由粗糙石块和泥坯垒砌、屋顶覆盖着厚厚枯黄茅草的窝棚,以及从其中一间窝棚那矮小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细若游丝、在渐暗的天光中仿佛随时会断裂消散的淡灰色炊烟,是这片广袤死寂中唯一的、却也因此更显诡谲和充满不确定性的生命迹象。

每一分、每一秒的潜伏与观察,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是对他濒临崩溃的意志力和饱受摧残的肉体的双重酷刑。受伤的脚踝在长时间的静止和寒冷侵袭下,肿胀得发亮,皮肤绷紧如同透明的薄膜,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内部仿佛有烧红的炭火在持续灼烧、搏动,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穿透骨髓的剧痛。饥饿感早已超越了胃部的生理痉挛,演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虚空感和彻骨的虚弱,仿佛他整个存在的实体正在被一点点抽空,仅剩下一具依靠求生本能勉强维系的不堪重负的躯壳。极度的干渴让他的咽喉如同被烈日曝晒后龟裂的黏土,每一次吞咽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摩擦痛楚,只能依靠极其吝啬地舔舐荆棘叶片上凝结的、带着苦涩味道的冰冷露珠,来暂时缓解那几乎要冒烟的焦灼。

然而,比这具残破身躯所承受的极致痛苦更为剧烈的,是他内心如同暴风骤雨般激烈冲撞的矛盾与挣扎。向下,靠近那片神秘的谷地,意味着可能触手可及的食物、洁净的饮水、一处可以遮蔽风寒、让伤口得到真正处理的简陋庇护所,甚至……是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可能渠道。那缕在暮色中顽强飘摇的炊烟,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闪烁的微光,对他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沉没的破船,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近乎致命的吸引力。或许,能从那里打听到一丝关于棚户区、关于周芳生死未卜的蛛丝马迹?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但与之相对的是,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惧,像冰冷的、带有粘稠吸盘的藤蔓,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这片谷地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诡异,违背常理。若真是寻常山民聚居之处,何以听不到丝毫人语犬吠、孩童嬉闹,感受不到一丝人间烟火气?若真是秘密据点,那缕炊烟是否就是精心布置的、引诱飞蛾的烛火?那个一路留下精准标记、将他如同棋子般引导至此的神秘人,究竟是伸出援手的同志,还是编织罗网的猎人?万一这是张技术员那伙人布下的、比地区搜捕更为阴险狡诈的陷阱,他此刻现身,非但自救无望,更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连锁波澜,将老赵头、哑巴刘,乃至奄奄一息的周芳,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老曲头那句沉甸甸的“官道不太平”的警示犹在耳边,这深山之中的所谓“桃源”,难道真就是风平浪静的避风港吗?

周芳苍白脆弱、气若游丝的面容,老赵头那双浑浊眼眸中深不见底的忧虑与绝望,赵建国背负重任、决绝消失在晨曦中的背影……这些影像如同尖锐的碎片,在他脑海中反复切割,混合着对获取信息的极度渴望与对未知危险的极致恐惧,将他的灵魂撕裂成两半。他死死咬住早已干裂出血的下唇,咸腥的液体渗入齿间,用那点尖锐而真实的痛感,强行压制住几乎要失控的冲动,逼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在无法判断吉凶、看不清前方是坦途还是悬崖的情况下,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他输不起,所有人都输不起。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焦油中挣扎。暮色彻底吞噬了天地,谷地完全融入浓稠的黑暗之中,只有那缕炊烟在夜色中变得愈发微弱,几不可辨。窝棚里始终没有灯光透出,也没有任何人影走动的迹象,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这种过分的、令人不安的沉寂,非但没有让林国栋放松,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加剧了他内心的焦灼与疑虑。他最终决定,不能在此刻贸然下去,必须等待,等待黎明带来些许光亮,或者等待这诡异的寂静被某种明确的信号打破。

深山夜半,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呵气成霜。林国栋蜷缩在一道狭窄的岩石缝隙里,将所能找到的、所有干燥的枯叶和细枝尽可能厚地覆盖在身上,却依旧无法抵挡那无孔不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意识在彻骨的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昏沉欲睡,仿佛随时会坠入永恒的黑暗。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阵极其轻微、却绝对不同于山风掠过树梢或夜行动物窸窣爬行的异响,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入了他高度紧张的耳膜!

是鞋底极其谨慎地、刻意放轻却仍无法完全消除的、摩擦过地面碎石和枯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停顿和试探性的节奏,正从谷地深处、靠近他潜伏山梁的方向,由远及近传来!而且,凭借猎人般的敏锐听觉,他清晰地分辨出,这脚步声不属于一个人!至少有两个,或许更多!

林国栋瞬间如同被冰水泼醒,全身血液仿佛凝固后又疯狂奔涌!他猛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胸骨,将身体如同壁虎般死死贴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浓重夜色,死死锁定声音来源的方向。黑暗中,他隐约捕捉到几条如同鬼魅般敏捷、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模糊黑影,正从谷地边缘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和效率,迅速而精准地向着那几间窝棚靠近。他们在最大的那间窝棚前骤然停步,身形低伏,如同捕食前的猎豹,静静地观察倾听了片刻。随后,其中一人抬起手,以一种特定的、轻重缓急分明的节奏,极其轻巧地在门板上叩击了数下。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等待后,窝棚那扇看似厚重、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一丝微弱得如同萤火、瞬间即逝的光线透出,旋即被门内的人影挡住。那几条黑影如同液体般迅速闪入,门随即严丝合缝地关上,谷地再次被抛入一片死寂与黑暗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诡秘的一幕,如同三九寒天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冰水,让林国栋从头顶凉到脚心!果然有人!而且行为如此专业、诡秘,绝非普通山民!是这聚居点的居民深夜归来?还是外来者进行秘密接头?他们的警惕性、动作的协调性,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更大的可能性指向——这里就是一个精心伪装的秘密联络点或藏身之所!那么,一路引导他来的那些标记,是否就出自他们之手?如果是,是善意的救援,还是……请君入瓮的毒计?

希望与危机感如同两条失控的毒龙,在他心中同时咆哮着攀升至!如果这里是友军的地下网络节点,他或许能绝处逢生,获得至关重要的帮助和信息。但如果这里是敌人更为隐蔽的巢穴……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不堪设想。然而,现实是,继续滞留在这寒冷刺骨、缺食少药的山梁上,冻饿交加,伤势恶化,只有死路一条。冒险下去一探究竟,固然是九死一生,但或许,仅仅是或许,能搏得那一线渺茫的生机。而且,刚才有人进入窝棚,意味着里面现在有人,他或许可以尝试进行最谨慎的接触,哪怕只是投石问路。

这已是一场没有退路、将性命作为赌注的终极豪赌。他深深地吸入一口冰冷刺骨、仿佛带着冰碴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将怀中那块被体温焐得略微软化边缘的碎石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混乱灼热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必须下去,必须揭开这片谷地的迷雾,为了周芳,为了所有将希望寄托于他的人,他不能像一块无声的石头般,默默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他借着黯淡的星光和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选择了一条植被相对茂密、可以借助阴影和岩石掩护的、异常陡峭崎岖的坡道,开始以蜗牛般的速度,极其谨慎、悄无声息地向谷地摸去。每向下挪动一寸,受伤的脚踝承受着全身的重量,都传来钻心刺骨、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强行将涌到喉头的痛哼咽回肚里,冷汗混合着夜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当他终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如同虚脱般滑到谷地边缘,将身体隐藏在一堆嶙峋的乱石和倒塌的枯树杆形成的阴影中时,距离那几间死寂的窝棚已不足五十米。窝棚依旧漆黑一片,无声无息,仿佛刚才那诡秘的一幕只是他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但空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与山林气息格格不入的、混合着烟草和某种特殊草药的味道,却明确地告诉他,这里确实有人刚刚活动过。

他屏住呼吸,如同石雕般潜伏了许久,窝棚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不能再等了,黎明前的寒冷和虚弱会要了他的命。他鼓足残存的勇气,从乱石后缓缓站起身,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的蹒跚姿态,向着最大那间窝棚挪去。每靠近一步,心脏都如同被重锤敲击,全身肌肉紧绷如铁,感官提升到极致,准备随时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致命袭击。

就在他距离窝棚那扇厚重的木门仅剩十几米远时,“吱嘎——”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老旧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死寂的夜空中突兀地响起!那扇门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窄缝!一个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整个门缝的黑影出现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面容,但林国栋瞬间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刀锋的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锁定了他!

林国栋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动作骤然定格,手中的碎石险些滑落。求生的本能让他强压下转身逃窜的冲动,强迫自己像钉子般钉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嘶哑低微、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过……过路的……遭了难……求……求碗水喝……”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朴素、最不易立刻引发敌意和攻击的借口。

门缝后的黑影没有立刻回应,沉默持续了几秒钟,那目光如同有形的探照灯,在他狼狈不堪的衣着、肿胀变形的脚踝、以及全身紧绷的戒备姿态上反复扫过,带着审视与评估。然后,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被烟酒和岁月磨砺了千百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金属般质感的声音响起,同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水没有。有伤药,进来。”

说完,黑影侧身,让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空间,示意他进入。没有盘问来历,没有显露敌意,只有一句简单、直接、却出乎意料地指向他最大需求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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