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谷地疑云(2/2)
林国栋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进去?门后是温暖的庇护所,还是冰冷的囚笼?但对方提到了“伤药”!这对重伤的他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而且,从对方简短的话语和让开的动作中,他并未感受到立刻的杀意。
犹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深吸一口气,将碎石攥得更紧,迈着踉跄而坚定的步伐,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窝棚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许,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油灯,灯焰如豆,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反而更衬出四周的深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苦涩味、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以及陈年木料和泥土混合的霉旧味道。开门的高大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线条硬朗如斧劈刀削,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眸子却亮得惊人,深邃如同古井,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淬炼的沉静和一种不易察觉的、时刻保持的警惕。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几块深色补丁的旧棉袄,但身姿挺拔如松,没有丝毫佝偻之态,绝非凡俗农夫。窝棚内还有另外两人,一个靠墙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左腿裹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纱布,脸色苍白,闭目养神;另一个年纪稍轻,约莫二十七八岁,正蹲在屋子中央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火苗将熄未熄的火塘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余烬,看到林国栋进来,他立刻抬起头,目光如电,迅速上下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戒备。
“坐。”开门的男人——他自称“老葛”,用下巴指了指火塘边一块表面粗糙、被磨得有些光滑的树墩,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自己则转身走到地铺边,俯身查看那个伤者的情况。
林国栋依言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如弓,目光警惕地快速扫过整个窝棚。陈设极其简陋,但一些细节却透露出不寻常:墙角堆放着几个看起来是装药材的木箱,但箱子的榫卯结构和漆色不像山间土制;火塘边散落着几个粗陶碗,但其中一个碗的边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类似编号的刻痕;那个年轻男子拨弄炭火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军旅中常见的、干脆利落的节奏感。
“伤得不轻。”老葛检查完伤者的纱布,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林国栋肿胀发亮的脚踝上,语气陈述多于疑问,“山里摔的?”
林国栋不敢透露实情,含糊其辞:“嗯……路滑,没留神。”
老葛没再追问,走到那个药材箱旁,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黑褐色、气味浓烈的药膏。他示意林国栋伸出伤脚。林国栋内心挣扎,但最终还是慢慢将伤腿抬起。老葛蹲下身,动作熟练地用一碗清水(水质相对清澈)清洗了他脚踝上污浊的伤口,脓血被拭去,露出红肿的皮肉,然后挖出一大块药膏,均匀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药膏触及皮肤,先是一阵刺痛,随即传来一股清凉感,灼热的痛楚似乎真的有所缓解。
“多谢……”林国栋低声道谢,心中的戒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善意而更加疑虑重重。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葛长根。”老葛简单地报了姓名,然后指了指火塘上架着的一个黑铁锅,“锅里剩点粥,自己盛。”
铁锅里是几乎见底的、稀薄的野菜杂粮粥,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林国栋来说,已是无上美味。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用木勺盛了一碗,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温热的粥水顺着食道滑入胃囊,带来一丝久违的、真实的暖意和力气,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然而,就在他低头喝粥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蹲在火塘边的年轻男子,看似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位置,身体微微侧转,恰好封住了通往门口的最直接路径。而老葛,虽然看似在照顾伤者,但那深邃的眼角余光,似乎始终未曾完全从他身上移开。一种无形的、充满张力的气氛在昏暗的窝棚内弥漫开来。
一碗薄粥下肚,窝棚内陷入了一种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火塘中炭火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地铺上伤者因疼痛而发出的、极力压抑的微弱呻吟,点缀着这沉重的寂静。老葛坐在林国栋对面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默默地用一张粗糙的烟纸卷着烟丝,动作缓慢而稳定,烟雾缭绕中,他瘦削而刚硬的面容显得更加高深莫测。年轻男子则换了个姿势,背靠着门边的土墙,双臂抱在胸前,看似闭目养神,但林国栋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姿态始终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林国栋心中警铃大作。这种看似平静的收留之下,潜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危险。他们给了他基本的救助,但显然远未到信任的地步。他们是什么人?是另一股反抗张技术员势力的秘密成员?还是……身份更加复杂、目的更加难测的存在?那个一路引导他来的神秘标记,是否与他们有直接关联?如果是,他们为何不点明身份?如果不是,这深山之中的“巧合”也未免太过蹊跷?各种猜测和疑虑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不敢轻易开口打探,生怕一句话不慎,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处境,招来杀身之祸。同样,对方也似乎在沉默中观察着他,评估着他的来历、意图以及可能带来的风险。这种相互猜忌、试探,却又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平衡的状态,让窝棚内的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
棚屋外,山风呼啸着掠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出棚内的死寂。棚屋内,油灯的光晕微弱地摇曳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如同幢幢鬼影。林国栋靠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痛在获得了短暂喘息后,反而如同潮水般更清晰地席卷而来,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敢合眼。老葛身上那种沉稳如山却又暗藏锋芒的气场,年轻男子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监视感,都让他如坐针毡,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得到了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和最基本的救治,但这安全感的背后,是更大的谜团和潜在的危险。这处隐匿的谷地是风暴眼中暂时的平静,还是另一个更大漩涡的中心?老葛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所有的答案都隐藏在沉默、黑暗和彼此试探的目光之中。
他知道,这暂时的平静只是表象。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机会,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同时要千方百计地摸清这些人的底细,才能决定下一步的生死抉择。周芳还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外界的局势瞬息万变,赵建国音讯全无,他绝不能永远困在这个充满疑云、吉凶难料的谷地里。然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同在雷区中行走,任何错误的判断和举动,都可能引爆致命的危机。漫长的黑夜,似乎依旧望不到尽头,而这谷地中如豆的灯火,究竟是指引方向的灯塔,还是引人堕落的诱惑之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包用油纸紧紧包裹、已被体温焐热的磺胺粉,这是他对周芳的牵挂,也是他此刻与那个危机四伏的外部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