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暗室交锋(1/2)
窝棚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活气,凝固成一种沉重而粘稠的胶质,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吸入肺中的似乎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铅尘。那盏豆大的油灯,灯芯已然烧得焦黑,焰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挣扎着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窝棚内凹凸不平的土墙映照得影影绰绰,将几个人的身影拉扯、扭曲成幢幢沉默而狰狞的鬼影,随着光线的每一次轻微晃动而张牙舞爪,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诡异与不安。潮湿的土腥味、草药的苦涩、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以及伤员身上散发的淡淡血腥和溃烂气味,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象征着困境与绝望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林国栋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仿佛能刮破衣衫的土墙,身体尽可能松弛地瘫坐着,以此掩饰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极致疲惫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痛楚。老葛敷上的草药带来了一丝沁入骨髓的清凉,暂时压制了伤口表面灼烧般的剧痛,但脚踝深处那如同有无数细针持续穿刺骨髓的钝痛,以及全身骨骼肌肉散架般的酸软无力,依旧如同潮水般一波波侵袭着他的意志防线。那碗稀薄的、几乎照得出人影的野菜粥下肚,暂时填满了胃囊那令人眩晕的空洞感,却也让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硬撑的力气,排山倒海的困倦感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千斤巨石,他必须用顽强的意志,死死咬住舌尖,依靠那点腥甜和锐痛,才能抵抗住不断将他拖向昏睡深渊的强大引力。
老葛依旧坐在他对面那块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石头上,沉默得像一尊山岩。他枯瘦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捻着烟丝,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周遭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与他全然无关。但他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眸子,在吞吐出的青色烟雾中偶尔抬起,扫过林国栋时,目光却锐利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针,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审视,仿佛能轻易剥开林国栋故作镇定的外壳,直刺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重重伪装。那个被称为“小陈”的年轻男子,依旧保持着看似放松的姿态倚在门边的土墙上,双臂抱胸,但林国栋凭借猎人般的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全身的肌肉纤维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绷紧状态,重心沉于前脚掌,如同一头假寐的豹子,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速度与力量,警惕的焦点不仅在于门外未知的威胁,也从未离开过自己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地铺上受伤的汉子(老葛称他“老刘”),呼吸时而急促浅短如同拉破的风箱,时而微弱得几不可闻,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血沫的呻吟,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暂时平衡的表象,提醒着众人所处环境的残酷与自身命运的岌岌可危。
这是一种行走于万丈深渊边缘的、极其脆弱的平衡。表面上,他们共处一室,一方提供了遮风挡雨的角落和最基本的救治,另一方则被动接受着这份不知是恩赐还是陷阱的“善意”。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猜忌、评估与算计的暗流如同汹涌的漩涡,在每一秒的沉默中加速旋转、碰撞。林国栋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着,如同精密而残酷的计算机,疯狂分析着眼前的一切信息碎片:老葛那深不见底的沉稳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绝非普通山民的决断力;小陈那训练有素的敏捷与时刻外放的警惕;还有重伤员老刘的存在……他们显然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和明确目的的团体,隐匿于此,行为轨迹透着浓重的秘密色彩。他们究竟是哪一方的人?是反抗张技术员暴政的、潜伏于地下的同志?还是……身份更加扑朔迷离、意图更加晦涩难明的第三方势力?那个一路引导他穿越死亡线、精准抵达此地的神秘标记,是否真出自他们之手?若是,为何至今不肯亮明身份,反而持续这令人焦灼的试探?若不是,这深山中近乎神迹般的“巧合”,其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他必须试探,必须撬开一道信息的缝隙,但又绝不能暴露怀中那足以致命的证据和关于周芳、赵建国的核心秘密,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招致瞬间的灭顶之灾。
同样,林国栋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对方那无声却重量千钧的审视。自己这一身狼狈不堪、显然是经历生死搏杀留下的创伤,眼神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深植于骨子里的警惕,以及那份在极度虚弱下依然顽强闪烁的、不同于寻常落难者的坚韧内核,无疑都在对方心中画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老葛他们同样在紧张地评估,这个如同天降般闯入他们隐秘世界的重伤者,究竟是无意中卷入漩涡的倒霉过客,是值得警惕但或许可用的“同道”,还是……敌人精心布置的、一枚带着毒饵的棋子?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发酵,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粘稠的气氛冻结了。最终,是老葛用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吐烟声打破了僵局,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国栋包扎着的脚踝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闲聊般的随意,实则每个字都蕴含着千钧重量:“后生,你这伤……看着邪乎。不像是寻常摔摔碰碰能弄出来的。在山里头,到底遇着啥了?”
关键的试探来了!林国栋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但表面上,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刻意让眼神流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痛苦。他垂下眼睑,视线落在自己肿胀青紫的脚踝上,用沙哑得如同破锣的声音,精心编织着谎言,并在其中巧妙地糅合进真实的痛苦感受以增加可信度:“唉……别提了,运气背到了家。在林子里彻底转了向,心一慌,脚底打滑,从那陡得吓人的坡上滚了下来,天旋地转,不知道撞了多少石头树根……”他适时地停顿,喉结滚动,脸上挤出心有余悸的惨淡神色,“这鬼地方,连个巴掌宽的路都找不见,差点……差点就把这把骨头丢在那儿喂狼了。”
老葛缓缓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显得更加莫测高深,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锁定林国栋,缓缓道:“这兵荒马乱的年景,一个人,敢往这鸟不拉屎的老林子里钻,后生,你这胆气……可不像是一般逃荒的人呐。”
林国栋心中警铃大作,知道对方在深挖他的动机,连忙顺着早已备好的说辞继续,脸上堆砌起底层百姓常见的、被生活压垮后的苦涩与无奈:“老伯,您是不知道……老家待不下去了,欠了一屁股阎王债,债主带着人天天堵门,要逼死全家老小啊!没活路了,才听人说,翻过这片山,那边有条活路,就……就想着拼了这条贱命,闯过去试试。”他刻意将语气放得卑微而绝望,这是乱世中常见的悲剧,不易引起深究,又能合理解释他为何孤身犯险。
老葛沉默地吞吐着烟雾,未置可否。一旁的小陈却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像出鞘的匕首,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芒和毫不掩饰的质疑:“闯山?就凭你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还带着这么重的伤?连个随身包袱都没有?你这闯得也太……干净利索了吧?”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仪,上下打量着林国栋几乎空无一物的身上。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他谎言中的致命漏洞。林国栋背后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内衣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计算着,脸上瞬间切换成更加凄惨绝望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真实的虚弱颤抖和哭腔:“包袱?早就不知道丢在那个山沟沟里了……吃的、喝的、换洗的衣裳,全没了……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老祖宗烧高香了……”他恰到好处地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痛苦的咳嗽,身体微微蜷缩,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向自己极度的生理痛苦和悲惨处境,试图以此博取一丝可能的怜悯,并巧妙地淡化对细节的追问。
老葛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似乎制止了小陈进一步的逼问,但林国栋敏锐地捕捉到,老葛看向他的眼神深处,那探究的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幽深难测。这场看似平淡的对话,每一句都是暗藏机锋的博弈,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时,地铺上的老刘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整个身体痛苦地痉挛蜷缩起来,腿部包扎的纱布上,暗红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扩大,散发出更浓的血腥和腐臭气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断了针对林国栋的盘问,但也可能暴露更多关于这个团体的信息和处境。
老葛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地铺旁,俯身仔细检查老刘的伤势,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低声对小陈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伤口又崩开了,脓根本没退下去……咱们手头那点草药,压不住这股邪火(指感染)。”
小陈急切地凑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葛叔,那咋办?再这么拖下去,刘哥这条腿……怕是真要保不住了啊!”
林国栋在一旁屏息听着,心中剧烈翻腾。他们缺药,而且是控制创伤感染的关键药物!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充满风险的转折点。怀中那包用油纸紧裹、被体温焐得发热的磺胺粉,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意乱。拿出来,或许能瞬间扭转局面,换取至关重要的信任和喘息之机,但同时也等于彻底暴露了自己绝非普通逃难者的身份(寻常百姓绝无可能拥有这种稀缺的军用级消炎药)。不拿出来,眼睁睁看着伤员情况恶化,很可能导致这个临时团体陷入绝望,甚至可能因迁怒而对自己采取极端手段?巨大的风险与渺茫的希望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嫩肉,渗出血丝,用这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内心经历着天人交战的极致煎熬。
就在林国栋内心如同沸水般翻涌,老葛和小陈为老刘的伤势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际,窝棚外,遥远却清晰可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绝对不属于山林夜间自然声响的异动!像是……金属装备(或许是枪械、水壶)在谨慎移动中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声?还有被极力压抑的、模糊不清的短促人语声?
窝棚内的四人瞬间石化!连地铺上老刘痛苦的呻吟都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老葛和小陈闪电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一种“果然还是来了”的凛然,以及瞬间飙升到的决绝杀意。小陈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将整个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全身肌肉绷紧,屏住呼吸,捕捉着外界最微弱的声响。老葛则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一口吹灭了那盏摇曳的油灯,窝棚内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如同墓穴般的漆黑与死寂!
林国栋的心脏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如同失控的野马,在胸腔内疯狂冲撞,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瞬间变得冰凉!外面有人!是搜捕队!他们竟然摸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中那包磺胺粉和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临战状态,准备应对最残酷的搏杀。极致的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另外两人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带着恐惧与决绝的急促呼吸声。
外面的声响并没有持续很久,听起来像是一支小型队伍在谨慎地搜索前进,脚步声虽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对于窝棚内这些高度警觉的人来说,无异于敲响在耳边的死亡鼓点。声音的方向,正朝着这片谷地而来!
几分钟后,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个伪装巧妙的窝棚。但窝棚内的紧张气氛却如同拉满的弓弦,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操!摸得这么深!这么快!”小陈在极致黑暗中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显然对方的搜索范围和效率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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