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生死抉择(2/2)
越靠近悬崖,地势越发险峻难行。终于,他抵达了老葛描述的那片巨大的、终年不见阳光的背阴崖壁。抬头望去,灰黑色的岩壁如同刀削斧劈,直插云霄,表面覆盖着湿滑黏腻的厚厚青苔,几缕顽强的枯草在缝隙中摇曳。下方是深不见底、被浓雾笼罩的山谷,偶尔传来令人心悸的流水轰鸣声。而他急需的那几株救命草药,正如老葛所说,倔强地生长在崖壁中段一处极其狭窄、看似根本无法立足的岩石裂缝之中。
没有退路,也没有任何侥幸可言。林国栋将木棍和柴刀紧紧别在腰间,深吸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将肺部充满,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他开始徒手攀爬。手指死死抠进冰冷湿滑、布满苔藓的岩石缝隙,指尖传来刺痛和麻木感;脚尖在几乎不存在的、微小的凸起上艰难地寻找着支撑点,每一次用力,受伤的脚踝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有那么几次,他脚下一滑,湿滑的苔藓让他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悬在空中,全靠双臂死死抓住岩石缝隙才没有坠下深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时间在极度危险和体力飞速消耗中缓慢流逝,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就在他感觉手臂酸软麻木、意识开始模糊、即将力竭松手之际,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簇带着独特韧性、边缘呈锯齿状的叶片!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和一丝刺鼻辛香的草药气味钻入鼻腔!是它!就是老葛描述的那种草药!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驱散了部分疲惫和恐惧。他强忍着激动,小心翼翼地将几株完整的草药连同根部一起挖出,无比珍重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用体温护住。
然而,就在他准备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时,一阵隐约的、绝非山林自然声响的嘈杂人语声和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混合着金属装备碰撞的轻微脆响,从崖壁下方不远处的密林中清晰地传来!
林国栋瞬间全身僵硬,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他像壁虎一样,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彻底屏住,心脏狂跳得如同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肋骨。声音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模糊听到对方不耐烦的抱怨和粗暴的呵斥声。是搜捕队!他们果然已经搜索到了如此深入、如此险峻的区域!
万幸的是,那队人似乎并未抬头仔细观察这片看似无法藏人的悬崖,只是在下方进行了短暂的、粗略的搜查,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通后,便朝着与悬崖相反的方向逐渐远去。林国栋听着脚步声和话语声渐渐模糊消失,才敢极其缓慢地、贪婪地吸入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浑身虚脱般瘫软在狭窄的岩缝里,冷汗早已将全身浸透,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久久无法平息。刚才那一刻,他与死亡和暴露,仅仅一线之隔。
短暂的休息后,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开始更加谨慎、也更加艰难地向下方爬行。然而,命运似乎总要设置最后的考验。就在他下到一半高度时,受伤的脚踝因长时间承受巨大压力和扭曲,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无法忍受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手上一滑,湿滑的苔藓让他彻底失去了抓握力,整个人瞬间如同断线的木偶,朝着下方陡峭、布满了尖锐岩石和盘根错节灌木的山坡急速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世界在眼前疯狂地翻滚、模糊。岩石、树枝、荆棘无情地撞击、刮擦着他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他只能本能地蜷缩身体,死死护住头部和怀中那救命的草药。不知在黑暗中翻滚、碰撞了多久,他的后背终于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壮老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才终于停了下来。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他眼前一黑,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意识瞬间被抛入了无边的黑暗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是很久,一阵冰冷刺骨的山风将他从濒死的昏迷中吹醒。他挣扎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新增的无数处火辣辣的擦伤、淤青和仿佛要散架的剧痛外,奇迹般地,似乎没有致命的骨折。他颤抖着手摸向怀中,那几株用生命换来的草药,竟然完好无损地紧贴着他的胸膛。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他找到那根滚落在一旁的木棍,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开始一瘸一拐、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朝着记忆中山洞的方向,艰难地挪动。每一步,都像是在燃烧生命最后的能量,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界剧烈摇摆,全凭一股“必须回去”的顽强意念,如同最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
当林国栋如同一个从血泊和泥沼中爬出的幽灵般,浑身衣衫破碎、布满血污和泥泞,拖着几乎完全报废的身体,踉跄着、依靠木棍的支撑才勉强没有倒下,最终出现在洞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那约定好的、极其微弱却清晰的鸟鸣般的三短一长的信号时,一直如同热锅上蚂蚁般守在洞口内侧、竖着耳朵倾听外界动静的小陈,如同触电般猛地弹起,迅速拨开藤蔓!看到林国栋这副惨烈至极的模样,以及他怀中虽然沾染了泥土血迹、却依旧能被辨认出的那几株翠绿草药时,小陈的眼圈瞬间红了,鼻腔一酸,他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二话不说,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架起几乎虚脱的林国栋,迅速将他拖回了相对安全的洞内。
洞内,一直守在老刘身边、面色凝重如铁的老葛,看到林国栋竟然真的成功带回了草药,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猛地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如同闪电般的光芒!他来不及询问任何过程,也顾不上林国栋的伤势,立刻如同扑食的猎豹般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株沾着林国栋体温和鲜血的草药,凑到火光下仔细辨认。确认无误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找来一块干净的石头,将草药迅速捣碎成泥状,混合着瓦罐里最后一点烧开后又放温的清水,动作极其轻柔而专注地,为老刘清洗伤口,然后将药泥仔细地敷在创面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林国栋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摊烂泥,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剧痛和刺骨的冰冷。小陈赶紧给他喂了几口温水,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污和污泥,动作轻柔,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担忧。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和漫长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老葛如同石雕般守在老刘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的脸。洞内寂静无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每个人沉重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老刘原本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明显了些许;他滚烫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而不是之前那种干燥的灼热。老葛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搭在老刘的颈动脉上,仔细感受着那微弱的搏动。虽然依旧虚弱,但之前那种濒死的、急促而杂乱的节律,似乎真的缓和了一点点,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有……有转机!这药……起效了!”老葛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狂喜,他猛地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瘫倒在地、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林国栋,那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发自内心的、沉重的感激,有对林国栋惊人意志力的深深震撼,更有一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年轻人般的、带着审视和重新评估的深邃目光。
林国栋虚弱至极,连牵动嘴角做出一个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悄然升起,流淌过几乎被冻僵的四肢百骸。他做到了。他不仅从死神手中夺回了救命的草药,更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为这个濒临瓦解的小团体,硬生生夺回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希望”的火种。这火光虽然摇曳不定,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在此刻,却足以照亮接下来黑暗中摸索的每一步。代价是惨重的,他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全身伤痕累累,但当他看到老葛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看到小陈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由衷的敬佩时,他觉得,这一切,值了。
然而,他的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老刘的危机只是暂时得到缓解,远未解除。他们依然被囚禁在这绝地,外界的搜捕大网正在不断收紧,省城“老石头”倒台的噩耗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于顶,随时可能斩落。未来的路途,依旧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和深不见底的陷阱,黑暗漫长,似乎没有尽头。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还没有放弃。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有继续挣扎、继续斗争下去的一线可能。他闭上眼睛,任由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剧痛将自己吞噬,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烙印在灵魂深处:活下去,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要活下去。为了周芳,为了所有逝去和活着的人,也为了不辜负这用命换来的、微弱却珍贵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