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黑水河谷(1/2)

悬崖猎屋内,那堆用最后松脂块艰难点燃的篝火,此刻已燃至尾声。橘红色的火焰不再跳跃欢腾,而是化作一团暗红、几近透明的炭火,在灰白色的余烬中执着地明灭闪烁,如同垂死者最后微弱的心跳,释放着仅存的热量。松脂燃烧殆尽的焦苦气息,混合着岩石被长时间烘烤后散发的、带着微弱硫磺味的土腥气,以及两人身上浓重的汗臭、血污和湿泥的味道,形成一种复杂而压抑的气味,充斥在这狭小、低矮的岩洞内。这气味,是他们绝境中短暂安宁的见证,也是前路未卜的沉重注脚。

林国栋背靠着被火塘余温烘得微微发烫、粗糙硌人的岩壁,受伤的左腿僵直地伸着,脚踝处被小陈用猎屋内找到的、相对干净的旧布条重新包扎过。布条下,伤口传来的不再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被不断充气的、饱胀的钝痛,伴随着持续的低烧,让他整个人如同被浸在温吞的水中,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肿胀的伤处激起一阵沉闷的回响,提醒着他身体正在滑向崩溃的边缘。小陈蜷缩在火堆另一侧,身体因极度的疲惫和紧张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一是那块从猎屋墙角杂物下发现的、褪色严重、边缘破损却印有残缺“葛”字的深色布条;另一张是他用炭灰小心翼翼拓印下来的、岩壁上那行模糊难辨却至关重要的字迹——“北三十里黑水河谷”。他的目光在跳跃的、行将熄灭的火光与这两件信物之间来回移动,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深入骨髓的焦虑、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丝被这微弱线索点燃的、摇曳不定的希冀。

“北三十里……黑水河谷……”小陈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低声重复着,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化作支撑身体的力量,“林大哥,这真是葛叔……或者他徒弟以前留下的路标吗?那个在峡谷里遇到的采药人……他到底是无意指引,还是……有意把我们引到这个特定的地方?”这个问题,如同鬼魅,在寂静的岩洞内低回,敲打着两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希望与疑虑,如同光影在将熄的炭火上纠缠,难分难解,将人的心悬在半空,备受煎熬。

林国栋的视线有些涣散,努力聚焦在岩壁上那些深深浅浅、历经风雨侵蚀却指向明确的刻痕上。高烧让他的思维变得粘滞,但老猎人那张沟壑纵横、眼神复杂的面容,以及采药人斗笠下那双锐利如鹰、难以揣度的眼睛,却异常清晰地交替浮现。他深吸一口带着烟火余烬和岩洞霉味的空气,那空气刺痛了他干裂的喉咙和灼热的肺叶,却也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他必须从混沌中挣脱,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逻辑推演。“标记……手法……和老葛叔地图上的……很像……”他的声音微弱,气息不稳,却带着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近乎固执的笃定,“这‘葛’字布条……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巧合。那采药人……他知道‘一线天’栈道已毁,知道这条藏在悬崖下的秘径……他若存心害我们……在峡谷水里,我们毫无还手之力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这番分析,与其说是冷静的判断,不如说是在无边黑暗中为自己、也为小陈,强行寻找一个必须紧抓不放的信念支柱。他们已身陷绝地,后退无路,这猎屋虽是喘息之隙,却绝非久留之乡。食物早已告罄,伤情持续恶化,搜捕的阴影如芒在背,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多一分被伤痛和饥饿拖垮的可能。

“收拾一下……等天色……再亮些,雾……或许会薄点,就出发。”林国栋用尽气力,从牙缝里挤出决定,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起伏和伤处的抽痛,“顺着标记指的方向……去黑水河谷。”这是赌上一切的选择,将渺茫至极的生还希望,孤注一掷地押在几个模糊的刻痕和一个充满未知的地名之上。

小陈重重地点了点头,年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他沉默地行动起来,将剩下的、小得可怜的松脂块和那几块边缘已被敲出缺口的燧石用一块相对完整的破布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他检查了那根已磨得光滑、支撑着两人生命的木棍,又用找到的一个破旧葫芦水囊,灌满了在洞口接取的、冰冷刺骨的雪水。短暂的休整非但未能恢复体力,反而让极度透支后的肌肉酸痛和精神疲惫如同潮水般反扑上来,每一寸筋骨都在呐喊着抗议。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黑水河谷”可能意味着的安全藏身处、甚至是一线与外界的联系的渴望,如同微弱的火种,支撑着他们完成再次踏上亡命途的准备。

后半夜,两人在半梦半醒间煎熬。林国栋时而因高烧陷入光怪陆离、充斥着追逐与坠落噩梦的浅眠,时而被脚踝处一阵阵钝痛或抽痛惊醒,冷汗浸湿了本就潮湿的衣衫。小陈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耳朵捕捉着悬崖外风声掠过岩缝的呜咽、偶尔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每一次细微的异响都让他心脏骤缩,紧握柴刀的手心布满冷汗。篝火最终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灰堆中苟延残喘,如同他们此刻飘摇欲灭的生命之火。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山谷间弥漫的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粘稠、更具压迫感,如同乳白色的厚重棉絮,将天地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降至最低。两人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用冰冷的泥土和灰烬仔细掩盖了所有有人停留过的痕迹,互相搀扶着,再次钻出那个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岩洞,重新投入那片令人窒息的、充满未知的混沌世界。

根据岩壁刻痕的指引,他们需要沿着陡峭的悬崖边缘,向西北方向艰难迂回,寻找一条可以下降至下方谷底的小径。前路之险恶,远超想象。湿滑得如同抹了油的岩石、盘根错节、随时可能绊倒人的树根、深可及膝、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落叶层……每向前挪动一步,都如同在泥潭深渊中挣扎。林国栋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小陈尚且稚嫩却异常坚韧的肩膀和那根赖以支撑的木棍上,受伤的左脚踝完全不敢着力,每一次依靠右腿和手臂力量进行的跳跃式挪动,都剧烈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和持续的高烧,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恶心感,视野边缘不时泛起黑斑。小陈咬紧牙关,清秀的脸庞因承受重压和极度用力而扭曲,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扛着林国栋大部分的体重,在这湿滑陡峭、危机四伏的山脊上,一步步地艰难跋涉。

追踪那断断续续、有意隐藏的标记,成了一场对意志、耐心和运气的残酷考验。刻痕时而在风化严重的砂岩上模糊得只剩下一道浅白影子,需要用手触摸才能确认;时而又隐藏在厚厚的、湿滑的苔藓之下,必须拨开才能发现。有几次,他们彻底失去了标记的踪影,在几乎一模一样的林木、岩石前茫然四顾,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般缠绕上来,几乎要将他们最后的意志力绞碎。每当这时,林国栋便强迫自己从高烧的混沌中挣扎出来,凭借对老猎人行事风格的模糊记忆,以及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被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仔细分析地形的细微走向,寻找任何可能的人为痕迹——比如几块看似随意、实则指向性堆砌的碎石;一处被柴刀新近砍斫过、断口尚新的荆棘;或者地面上极其模糊、但方向明确的踩踏痕迹。

“看……看那边!那块青石板的右下角……是不是有个缺口?”林国栋声音嘶哑,带着发现线索的激动。

小陈精神一振,奋力搀扶着他挪过去,仔细辨认,果然在石缝边缘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指向斜前方的刻痕。

这样的过程反复上演,希望与绝望在方寸之间剧烈摇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极大地消耗着他们本已濒临枯竭的体力和心力。

路途的艰险更是层出不穷。他们不得不徒手攀爬一段近乎垂直、布满了湿滑苔藓的岩壁,指尖被尖锐的石棱划破,鲜血混着冷汗浸湿了岩石;也曾被迫涉过一条从山涧奔涌而出、冰冷刺骨的溪流,河水湍急,没至大腿,激流冲击着身体,几次都险些将紧紧挽着胳膊的两人冲散。林国栋的脚伤在冰冷河水的长时间浸泡下,情况进一步恶化,伤口边缘开始泛起不祥的灰白色,渗出浑浊的、带着异味的液体,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处直往骨髓里钻。高烧持续肆虐,他时而清醒,凭借残存的理智指挥方向,时而因体力不支和病痛陷入短暂的昏沉或意识模糊的谵妄状态,全靠小陈连拖带拽、拼死护持,才没有倒下或走失。

饥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从胃部烧灼般的绞痛,逐渐蔓延至全身,吞噬着最后的气力。偶尔在灌木丛中发现几颗颜色鲜艳的野果,也因无法辨别毒性而不敢轻易尝试,只能靠吮吸宽大叶片上凝聚的冰冷露珠和咀嚼一些已知无毒的、苦涩的草根来勉强湿润干裂的喉咙、缓解胃部的灼烧感。体力在飞速地流逝,小陈的步履也开始变得踉跄,眼神时而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绝对不能丢下林大哥”的铁一般的信念在死死支撑着这具早已超负荷运转的年轻躯体。

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那般漫长,当日头升高,山谷间的浓雾终于被阳光撕开了一些缝隙,能见度稍稍改善时,他们终于沿着标记的指引,挣扎着攀上了一处相对开阔、可以俯瞰下方山谷的山脊。前方,地势陡然下降,一条幽深宽阔、仿佛大地被巨斧劈开的巨大峡谷,如同沉睡的巨兽般横亘在眼前。谷底依旧雾气缭绕,但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河水在稀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异样、近乎墨黑的颜色的河流在寂静流淌——那,就是传说中的黑水河吗?那河谷,就是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目标吗?

希望,如同峡谷中终于穿透厚重云层和迷雾的一缕实实在在的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切地、温暖地照进了他们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底。

然而,希望之光降临的刹那,危机的阴影也如影随形。就在他们强忍激动,准备寻找路径下到谷底时,小陈突然猛地一把拉住林国栋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让虚弱的林国栋摔倒,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恐急促道:“别动!林大哥!看对面!河对岸的林子里……有人!”

林国栋心头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顺着小陈颤抖的手指方向,眯起因高烧而视线模糊的眼睛,努力向河谷对岸望去。在雾气缭绕、树木掩映的对岸,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样貌衣着,但那移动的姿态、时而传来的、绝非野兽所能发出的短促吆喝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微脆响,让两人的心瞬间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是搜山队!他们竟然也摸到了黑水河谷?!难道行踪已经彻底暴露?这寄托了最后希望的黑水河谷,非但不是安全的港湾,反而是另一个张网以待的致命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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