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黑水河谷(2/2)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们浑身发冷,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狂风骤雨扑打,摇曳欲灭。他们慌忙伏低身体,借助山脊上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丛隐藏踪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跳出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破烂衣衫。
“怎么办?林大哥?他们……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小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林国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仔细观察。对岸的人影似乎并未急于渡河,而是在沿河岸的林地中进行搜索,行动节奏显得有些散漫,不像是有明确目标后的包抄合围。难道……这只是例行的巡逻?或者,他们的搜索重点并非自己和小陈,而是另有目标?
就在这进退维谷、生死系于一线的极度紧张时刻,一只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小陈的嘴!另一只手臂如同铁钳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勒住了他的脖颈!
小陈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身体拼命挣扎扭动,却无法挣脱那强大的力量。林国栋骇然回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只见一个穿着陈旧蓑衣、戴着宽大斗笠的高大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山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正是那个在“一线天”峡谷中相遇的神秘采药人!
采药人斗笠下的阴影中,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射出严厉如刀锋般的目光,死死盯住惊骇万分的林国栋,同时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极其凌厉、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然后,他不由分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权威:“不想死就别出声!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松开对小陈的钳制,但动作毫不停滞,一把架起几乎虚脱、毫无反抗之力的林国栋的另一条胳膊,半扶半拖,以一种与其高大身形不符的、惊人的敏捷和悄无声息,带着两人迅速退入身后一片生长得极其茂密、枝叶交错、光线昏暗的杜鹃花丛深处。花丛之下,竟然隐藏着一条极其狭窄、被藤蔓完美覆盖、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岩石裂缝!
采药人熟练地拨开层层藤蔓,不由分说地将两人先后推进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初入极窄,岩壁湿冷粗糙,蹭得人生疼。复行数十步,压抑感骤然消失,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群山环抱、极其隐蔽、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小山谷洼地赫然呈现!洼地中央,有一间用粗大原木搭建、覆着厚厚茅草的低矮木屋,屋后甚至有一小片被精心打理过、长着些耐寒蔬菜的园地!这里的气息,与外面危机四伏的山林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罕见的、令人心安的静谧与生机。
采药人将几乎瘫软的两人带进木屋,反手将一根粗壮的门闩牢牢插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这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山风烈日雕刻得棱角分明、古铜色皮肤上布满深深皱纹、写满了沧桑与坚韧的脸庞。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过惊魂未定、气喘吁吁的林国栋和小陈,沉声道:“河对岸那些,是‘笑面虎’放出来的爪牙,正在搜山!要不是老子今天恰好回来取落下的药材,你们刚才趴在那边山脊上,早就成了他们的活靶子!”
林国栋和小陈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死里逃生的后怕,以及更深的、如同乱麻般的疑惑。这个采药人,果然是友非敌?他不仅再次在他们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出手相救,而且竟然直接点出了“笑面虎”这个名号!他到底是谁?为何对山里的情况如此了解?
“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三番两次……”林国栋喘息着问道,声音虚弱,但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探寻。
采药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迈步走到木屋墙壁旁,取下一柄悬挂着的、刃口闪着寒光的厚背猎刀。他用粗大的拇指,轻轻拂过刀柄上那个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深深的刻痕。那刻痕的形状,与悬崖猎屋岩壁上、那块布条上的“葛”字印记,如出一辙!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向林国栋,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缓缓问道:“葛老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声“葛老哥”,如同一声惊雷,又似一道暖流,瞬间击碎了林国栋和小陈心中最后的重重疑虑与坚固的防线!小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多日来的恐惧、委屈、艰辛和此刻得遇“自己人”的激动,再也无法抑制。林国栋喉头剧烈哽咽,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老猎人如何在那风雨之夜收留、救治他们,如何识破追兵、用计舍身引开敌人,以及他们怀中这份用生命守护的证据和必须完成的使命,简要却清晰地告诉了采药人。
采药人——他告诉两人,自己姓杨,单名一个“震”字,是老猎人葛叔早年一起在山里搏命、肝胆相照的结义兄弟,也是那个冤死的徒弟小柱子的亲师叔——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化为难以抑制的悲愤,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感慨与决绝的叹息。“柱子那孩子……死得冤啊……葛老哥他……隐姓埋名,忍了这么多年……这把压在心底的火,到底……还是烧起来了……”他用力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千钧的力量和坚定的支持,“你们做得对!是条硬汉子!这东西,拼了命也要送出去!这黑水河谷,早年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的秘密落脚点,知道的人极少,相对安全。你们先在这里安心养伤,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杨老爹的木屋,成为了他们逃亡路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坚固的庇护所。屋里有实实在在的粮食——粗糙但管饱的杂粮饼子、腌制的咸菜;有真正对症的草药——他亲自去屋后药圃采来新鲜草药,捣碎后为林国栋重新清洗、敷上,那药膏带来的清凉镇痛效果立竿见影;有可以安心躺卧的、铺着干燥洁净草铺的木床;有可以紧闭的、给人安全感的木门。一碗热腾腾的、飘着油星的野菜粥下肚,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饥饿。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了可以暂时放松紧绷神经、不用担心随时被发现的片刻安宁。安全感,这种久违的感觉,如同甘泉,滋润着他们干涸的心田。
夜里,林国栋在药力和温暖环境的作用下,持续的高烧终于渐渐退去,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伤口疼痛依旧,但意识恢复了难得的清明。他靠在干燥温暖的草铺上,听着窗外山谷中掠过松林的、舒缓的风声,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活下去”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一个可以触摸的目标。旁边草铺上的小陈,发出了多日来第一次深沉而平稳的鼾声,年轻的脸庞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下来。
杨老爹坐在火塘边,就着跳动的火光,细细擦拭着他那柄饱经风霜的猎刀,声音低沉而稳定地告诉他们:“葛老哥让你们往北走,是对的。北边老林场那边,还有我们信得过的老关系。等外面搜山的狗腿子松懈些,我想办法摸清路线,送你们过去。到了那边……应该就有办法,把东西送出去了。”
希望,不再是遥远微光,而是化作了这木屋中稳定燃烧的灶火,温暖、实在、充满了力量。尽管河对岸的威胁仍未解除,前路依然挑战重重,但此刻,在这隐秘的山谷木屋里,他们获得了自逃亡以来最宝贵的东西——绝对的安全、有效的治疗、可期的前路,以及一位强大、可靠且同仇敌忾的盟友。漫长的、严寒的冬季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春天的气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地透过缝隙,吹拂到他们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上。下一步,将是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向着最终的目标,发起充满希望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