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马帮惊魂(1/2)
约定的日子,在焦灼而隐秘的等待中,如同被黏稠的时光缓慢拖拽着,终于到来。天色未明,黑水河谷隐秘的洼地还沉陷在破晓前最浓重的墨蓝色里,寒意刺骨,浓雾如同凝固的乳白色胶质,将木屋、药圃、乃至整个山谷都包裹得密不透风。木屋内,那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映照出三张神色凝重的脸庞。空气里弥漫着最后检查行装时散发的、混合着干草药、冷兵器油脂和粗粮面饼的复杂气味。
杨老爹最后一次清点着装备:用厚油纸紧紧包裹、硬得能硌掉牙的杂面饼和风干咸肉,分量足以支撑数日;几个小陶罐里分装着止血、消炎、镇痛的不同药粉,标签模糊却摆放有序;水囊灌满了从屋后岩缝引来的、清冽甘甜的山泉;那柄刃口被反复打磨、寒光凛冽的开山刀,此刻正紧紧插在小陈腰后的皮鞘里。林国栋的脚踝,成了重点关照对象。杨老爹用浸透了烈性药酒的、韧性十足的土布绷带,从脚掌到小腿中段,一层层螺旋紧缚,力道均匀而扎实,既提供支撑,又促进药力渗透。最后套上那只特意用软鹿皮内衬、外层鞣制得硬挺的护套,将伤处牢牢固定。林国栋尝试将重心微微移向左脚,一阵熟悉的、沉闷的胀痛立刻传来,但相比之前的撕裂感,已是可以忍受的范围。他必须依靠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和小陈坚实的肩膀。
杨老爹的目光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扫过两人,最终定格在林国栋脸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马帮头领姓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右耳缺个角。见到他,就提‘山北杨’三个字。路上,把嘴巴闭紧,眼睛放亮,尽量缩在队伍中间,别引人注意。”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个看似普通、用老牛角精心打磨而成的哨子,色泽深褐,油光发亮,“万一……我是说万一,听到三声短促、像山雀急叫的哨音,别犹豫,立刻往路边的密林深处钻,能跑多快跑多快,一直往北,别回头!”他将哨子郑重地塞进林国栋手中,那牛角触感温润,却带着千钧重量。
晨雾浓得化不开,吸入口鼻带着冰凉的湿意。三人如同融入雾气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木屋,沿着一条被落叶和苔藓覆盖、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隐秘兽径,向河谷下游那处约定的汇合点——一个早已废弃、只剩残垣断壁的旧炭窑摸去。林国栋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受伤的脚踝在崎岖小径上每一次不可避免的磕碰,都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不仅源于生理的痛楚,更是对即将踏入未知险途的心理重压。小陈则全身肌肉紧绷,一手死死搀扶着林国栋,另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腰后的刀柄上,年轻的眼睛如同受惊的幼兽,警惕地扫视着雾气中每一个扭曲晃动的树影、每一块形如蹲伏野兽的岩石。死寂的林中,只有脚踩在湿滑腐叶上的“沙沙”声、彼此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的轰鸣。
抵达废弃炭窑不久,一阵沉闷的、富有节奏的铜铃声便穿透浓雾,由远及近,伴随着骡马沉重的喘息、杂沓的蹄声和木质货架相互摩擦的“嘎吱”声。雾气翻滚中,一列长长的、如同从远古走来的黑影逐渐清晰。大约十几匹健壮的骡马,驮着捆扎结实、小山般的木材,还有七八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面色黝黑如铁、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为首那人,身材异常魁梧,骨架宽大,正是杨老爹描述的赵头领。他脸上那道疤痕在晨雾中更显狰狞,缺角的右耳为他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杨老爹快步上前,与赵头领低语数句,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入对方手中(里面或许是珍贵的药材或应急的钱币)。赵头领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林国栋和小陈,尤其在林国栋明显不良于行的脚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终,他还是微微颔首,用下巴指了指队伍中间一匹看起来性情温顺、驮载较轻货物的骡马,声音沙哑低沉:“上去,抓稳货架。这年头,路上不太平,管好自己,别给队伍惹麻烦。”
被小陈和一名沉默寡言、动作却异常麻利的马帮伙计合力扶上骡背,粗糙的木质货架硌着大腿,骡马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伴随着它缓慢而规律的步伐带来的颠簸感,林国栋心中五味杂陈。这确实比他自己挣扎前行省力百倍,但也意味着他们将自身安全、乃至使命的成败,完全系于这支陌生的队伍和这缓慢而显眼的行进方式之上。小陈则像忠诚的护卫,紧紧贴在骡马旁步行,目光时刻不离林国栋左右。
马帮在赵头领一声低沉的吆喝中再次启程,单调的铜铃声融入黎明前的死寂与浓雾。杨老爹的身影早已悄然隐没在来时的方向,但林国栋能感觉到,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暗处,如影随形地注视着他们。这份无声的护持,是漂浮在未知险途上唯一的精神锚点。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长蛇,在蜿蜒于原始密林间的古驿道上缓缓蠕动。道路狭窄坎坷,仅容一马通行,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和纠缠密布的荆棘灌木。浓雾顽固地萦绕不散,能见度极低,目光所及,不过身前几匹骡马模糊的轮廓。空气中混杂着骡马身上浓重的汗臊味、新鲜木材散发的松脂清香、以及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潮闷气息。马蹄踏在厚厚的、松软的腐殖层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噗噗”声。
林国栋趴在骡背上,身体随着牲畜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摇晃,受伤的脚踝在每一次颠簸中传来持续而清晰的钝痛。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感知周围环境上。他的耳朵极力捕捉着除了蹄声、铃声之外的任何异响;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警惕地审视着每一处可能暗藏杀机的弯道、每一片过于寂静的树丛、每一块形态突兀的岩石。小陈更是全身神经紧绷,行走间步履轻捷,耳朵几乎竖起来,不放过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马帮的汉子们大多沉默寡言,只有偶尔几声短促有力的吆喝催促牲口,或是简练到几乎无法解读的手势交流,整个队伍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
途中经过几处险要异常的地段,一侧是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幽深峡谷,另一侧是湿滑陡峭、时有松石滚落的崖壁。每当此时,队伍行进速度会降至最低,空气中无形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赵头领会抬手打出明确的手势,队伍立刻静止,他会派出一两个身形矫健、眼神机警的伙计,如同山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向前方探路,直到确认安全,才会示意队伍继续缓慢通过。
日头升高,努力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树冠,在林间投下些许斑驳破碎的光斑,雾气终于略显稀薄。队伍在一处有溪流穿过的林间空地短暂休整,饮马,人则啃食自带的干粮。林国栋和小陈靠坐在一棵巨大的、根系虬结的古树下,小口费力地咀嚼着硬如石块的面饼。赵头领走过来,默默递过两个表皮粗糙却饱满多汁的野梨,压低声音道:“前面不远就是‘鹰嘴岩’,那地方是鬼见愁,路窄得像羊肠,两边林子密得能藏下一个排。都把招子放亮点,裤腰带勒紧些。”他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仿佛那片地域承载着不祥的传说。
短暂的喘息后,队伍再次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不安的跳动声。“鹰嘴岩”逐渐逼近,那是一片由地壳运动撕裂形成的险恶隘口,道路如同细线般镶嵌在近乎垂直的悬崖腰间,下方是奔腾咆哮、水声如雷的激流,上方是巨大岩石探出,形似秃鹫俯冲的利喙,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队伍被迫拉成一条细长的直线,小心翼翼地在仅容一蹄之地的险径上挪动。林间死一般寂静,连惯常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脚下深渊传来的轰鸣和骡马粗重的喘息。
就在队伍大部分已艰难通过隘口最狭窄处,林国栋和小陈所在的骡马即将驶离这死亡路段时,异变骤生!
“咻——啪!”
一声尖锐、凄厉、绝非自然界应有的唿哨,如同淬毒的钢针,猛地从左上方密不透风的林莽中激射而出!几乎同时,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枪响炸开!子弹打在队伍最前方骡马旁的一块岩石上,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和碎石!
“敌袭!抄家伙!靠拢!”赵头领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撕碎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平静的马帮队伍瞬间炸开!训练有素的骡马受惊,发出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货架相互碰撞发出巨响。伙计们反应极快,纷纷从木材缝隙中抽出隐藏的砍刀、梭镖和少数几杆老旧的猎枪,依托受惊后团团转的骡马和路边嶙峋的岩石,迅速组成简陋却有效的防御圈。袭击来自左上方茂密的森林,箭矢带着令人胆寒的破空声,子弹更是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火力密集且精准,显然埋伏已久,绝非乌合之众!
“下马!找掩体!”小陈的反应快如闪电,在林国栋被受惊骡马甩下背脊、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拦腰抱住,踉跄着拖向路边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后面。几乎在他们扑倒的同一瞬间,一串子弹“砰砰砰”地打在岩石正面,石屑纷飞,留下触目惊心的弹坑。林国栋重重摔在地上,伤脚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让他瞬间昏厥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场面极度混乱,惨烈异常。马帮伙计们虽然勇猛悍不畏死,利用地形拼死抵抗,但袭击者占据绝对地利,火力凶猛,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心狠手辣的专业杀手!不断有伙计中箭惨叫着倒下,或是被子弹击中,鲜血染红岩石和泥土。受惊的骡马四散奔逃,沉重的木材滚落深渊,发出轰隆巨响。
“是‘笑面虎’的爪牙!冲我们来的!”林国栋背靠冰冷的岩石,忍着几乎要炸裂的痛楚,对身边双眼赤红、紧握开山刀、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小陈嘶声喊道。他的心沉入冰窖,最坏的预感应验了!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精准地预判了他们的行进路线,在此设下致命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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