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暖春将至(1/2)

老赵那间深藏于废弃锯木厂后山壁内、入口被层层藤蔓巧妙伪装的石洞庇护所,如同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中颠簸了太久的一叶孤舟,终于驶入了一个深邃、坚固、不受外界侵扰的隐秘港湾。洞内空间虽不大,却因常年有人(老赵)暗中打理而显得异常干燥、整洁,甚至带着一丝烟火人间特有的温润感。中央,那盏用兽脂熬炼、灯芯粗粝的油灯,正持续散发着昏黄却稳定的光晕,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打磨得相对平整的石床、石桌和粗糙但结实的木凳上,将岩壁上潮湿反光的水痕和岁月侵蚀的凿痕都映照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质感。空气中,浓郁的药草苦涩气味尚未完全散去,与瓦罐中咕嘟冒泡的肉粥升腾起的、混合着粮食清香和珍贵肉脂香气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温暖的气息,强烈地刺激着久经饥寒折磨的嗅觉和味蕾,无声地宣告着生存的回归。

林国栋仰卧在铺着厚厚一层干燥、柔软且带着阳光曝晒后特有气味的茅草,以及一张鞣制良好、毛皮丰厚的旧狼皮褥子的石床上,身上严实地盖着一床老赵珍藏的、虽然布料粗糙厚重却异常暖和的棉被。受伤的左腿被小心地用几个塞满干苔藓的布垫垫高,脚踝处包裹着用急救箱里正规消毒纱布和绷带进行的专业包扎,紧实而妥帖。那持续了数日、如同钝齿锯子反复切割神经的尖锐剧痛,在强效消炎药力和彻底放松休息的双重作用下,终于从一种令人疯狂的喧嚣状态,逐渐平息为一种深沉、持续但尚可忍受的沉闷背景音。持续不退的高热彻底消散,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每一次深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深处隐隐的酸痛,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头脑却获得了自逃亡以来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他闭着眼,能清晰地听到小陈在火塘边添柴时,柴火折断发出的清脆“噼啪”声、瓦罐中粥汤翻滚的“咕嘟”声;能听到老赵在角落整理器械时,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甚至能听到洞外,隔着厚重岩层传来的、被过滤后显得遥远而模糊的风掠过松林的低沉呜咽。这些声音,不再是需要时刻警惕、预示着危险的信号,而是构成了“安全”这一奢侈概念的、令人心神松弛的安宁背景音。

小陈脸上多日积累的泥污、汗渍和泪痕已被温热的清水仔细洗净,露出原本年轻却已刻满风霜印记的脸庞。虽然眼底还残留着难以消褪的疲惫青影,但那双曾经被恐惧和茫然充斥的眼睛,此刻已重新燃起了属于他这个年龄应有的、虽然内敛却充满生机的光亮。他穿着一件老赵找出来的、洗得发白、肩部打着补丁却干净暖和的旧棉袄,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木勺,慢慢搅动着瓦罐里浓稠喷香的粥羹,不时偷偷抬眼,望向石床上呼吸平稳悠长的林国栋,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欣慰。这种久违的、近乎“家”的安稳与温暖,让他时常有种置身梦境的恍惚感,仿佛之前那段在凄风苦雨、泥泞险境、无情追捕和钻心伤痛中挣扎求生的亡命之旅,只是一场漫长而可怖的幻梦。

老赵坐在火塘边一个矮石墩上,就着跳动的火光,一言不发地、极其专注地擦拭保养着他那杆跟随他大半辈子、木质枪托已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老式猎枪。他的动作缓慢、细致而充满仪式感,用沾了枪油的软布,一遍遍擦拭着冰冷的金属枪管、复杂的扳机结构,每一个细微的角落都不放过,仿佛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值得无比珍视的老伙伴。杨老爹则靠坐在靠近洞口的阴影里,双臂抱胸,闭目养神,但那双微微颤动的耳廓和始终保持着某种微妙紧绷的肩背线条,透露出他作为老猎人的警觉并未有丝毫松懈,如同蛰伏的猛兽,时刻感知着洞外世界的任何一丝异动。他的存在,无声地加固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这片宁静的避风港内,阴影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暂时潜伏了下来。林国栋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怀中那份紧贴胸口、已被体温焐得微热、却依然能感受到其硬朗棱角和沉重分量的油布包裹。身体的短暂舒缓,让思维变得异常清晰,也让他更深刻地体认到肩上所负使命的千钧重量。老葛纵身一跃的决绝背影、老刘临终前殷切的目光、杨老爹数次以命相护的恩情、小陈毫无保留的依赖与追随……所有这些情感与责任,交织成一张无形却沉重无比的网,紧紧包裹着他的心脏。电台虽然成功联络,希望的曙光已现,但接应队伍最快也要明日黄昏才能抵达。这中间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等待,充满了变数。 “笑面虎”的残余势力是否会如受伤的疯狗般进行最后的、不计后果的反扑?这处看似隐秘的石洞,真的能绝对避开所有眼线吗?这种对未知风险的隐忧,如同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气,始终萦绕在心头,让这短暂的喘息也无法全然放松。

小陈的内心也并非全无波澜。夜深人静时,他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骤然惊醒,心跳如鼓,梦中依旧是被无数黑影追赶、是林大哥伤重垂危的可怕场景。白天,每当洞外传来不同于寻常风声鸟鸣的、稍显突兀的响动,他仍会下意识地浑身一紧,手迅速摸向腰后那柄已成了他身体一部分的柴刀。深刻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如同隐形的烙印,已深深嵌入这个年轻人的潜意识深处。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山野。洞外,山风渐起,掠过层叠的松林,发出如同遥远海潮般持久而低沉的呜咽。石洞内,油灯的光芒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凹凸嶙峋的岩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随着火苗的跳跃而摇曳不定,仿佛在演绎着一段无声的皮影戏。林国栋在药力与极度疲惫的共同作用下,沉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陈毕竟年轻,精神一旦放松,沉重的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也蜷在厚厚的干草铺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然而,杨老爹和老赵却毫无睡意。两人默契地移坐到离石床稍远、靠近那塘散发着融融暖意的火堆旁,就着一个搪瓷缸子煨着的、色泽深褐、味道浓烈苦涩的野山茶,开始了低沉而缓慢的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洞内的宁静,又像是怕被洞外的风声听了去。

话题自然而然地,沉甸甸地,落在了那个他们共同熟悉、敬重,如今已天人永隔的身影——葛老哥(老葛)身上。

“老葛他……最后那一刻……遭了不少罪吧?”老赵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他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从那点温度中汲取力量。

杨老爹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回到了那个电闪雷鸣、风雨如晦的致命夜晚。“遭罪?”他缓缓吐出烟圈,摇了摇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沟壑纵横,“谈不上遭罪……是壮烈!是为了护住这两个娃娃,护住那份能捅破天的证据,自己个儿……毫不犹豫地把追兵引向了绝路。”他用简洁却充满力量的语句,描述了老葛如何敏锐地察觉追兵逼近,如何当机立断,如何用眼神制止了他们任何劝阻的企图,又如何头也不回地、决绝地冲向那条通往深渊的相反路径,最终身影消失在狂暴的雨幕和雷鸣之中。

老赵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球上蒙上了一层水光,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像他的脾气……一辈子倔强,重情重义……到最后一刻,还是这个性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当年在采药队,为了救一个失足掉下崖的兄弟,他也是这样……差点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话题不可避免地又延伸到了老葛那个冤死的徒弟——小柱子。老赵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柱子那孩子,太实诚了……实诚得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这才被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给……”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多年、无处宣泄的悲愤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那时候……我人微言轻……眼睁睁看着……却护不住他……这是我心里头……一辈子都磨不平的疤!淌不完的血!”

杨老爹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老赵微微颤抖的肩膀,将烟袋锅递了过去:“都过去了……老哥哥。眼下不一样了,老天爷到底开了眼,把这俩孩子和这要命的东西送到了咱们这儿!柱子、老葛……他们流的血,绝不会白流!这笔血债,这笔公道,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两人的低语,如同山谷中低沉回响的夜风,诉说着岁月的沧桑、生命的重量和那份薪火相传、永不磨灭的对正义与公道的执着信念。这些浸透着血泪的往事和坚定的信念,如同无声的暖流,在这寂静的石洞中缓缓流淌,浸润着每一寸空气,也悄然抚慰着沉睡中的灵魂。睡梦中的林国栋,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仿佛在无意识的深处,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的托付与灼热的希望。

后半夜,天色即将破晓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暂时停歇了,山林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沉寂。这种过分的安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突然,靠坐在洞口附近、始终保持着半睡半醒状态的杨老爹,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在黑暗中锐利地收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气息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耳倾听着洞外的动静,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几乎在同一时间,坐在火塘边的老赵也骤然警觉,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缸,右手无声而迅速地握住了靠在墙边的那杆老猎枪的枪托。

“有情况……”杨老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控制得几乎微不可闻,如同最轻微的叹息,“不是风……是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了,但不止一双……正在朝这边摸过来。”

洞内原本安宁的气氛瞬间凝固,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小陈被这无形的紧张感惊醒,一骨碌坐起身,睡意全无,下意识地紧紧抓起了枕边的柴刀。林国栋也立刻睁开了眼睛,尽管身体虚弱,但眼神在瞬间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和冷静。

老赵示意所有人保持绝对安静,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借助岩石间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向外窥视。月光被浓厚的乌云彻底吞噬,外面漆黑如墨,但凭借数十年山林生活练就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对地形的了如指掌,他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利用地形掩护,呈分散队形,极其谨慎地向锯木厂区域,尤其是石洞所在的大致方向搜索过来!对方的行动专业而诡秘,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显然是追踪的老手。

“是搜山的狗腿子!冲我们来的!”老赵缩回头,脸色凝重得如同山岩,“看来‘笑面虎’还没死心,派了精锐摸过来了!人不多,三四个,但都是硬茬子!”

最终的危机,终究还是在曙光将至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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