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老林场的曙光(1/2)
废弃炭窑内,那堆用最后几根细柴勉强维持的篝火,终究燃尽了它微弱的光与热,化作一地灰白相间、尚存一丝余温的灰烬,如同垂死者口中吐出的最后一缕气息。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穿透窑壁的缝隙,钻过三人破烂单薄的衣衫,直刺入早已疲惫不堪的筋骨深处。林国栋在时断时续、充斥着混乱梦境与尖锐痛楚的昏沉中辗转反侧,额角渗出的是冰冷黏腻的虚汗,受伤的脚踝在长时间静止后,淤积的肿胀感和钝痛仿佛苏醒了般,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地啃噬着他的意识边缘。小陈几乎一夜未合眼,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蜷缩在靠近窑口的阴影里,耳朵高度警觉地捕捉着外面风吹过枯草的每一丝异响,年轻的身体因寒冷和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般惨淡的灰光,沉重的眼皮才在极度疲惫的拉扯下勉强耷拉片刻。杨老爹背靠冰冷的窑壁,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老猎人特有的警觉状态,那杆跟随他多年的老式猎枪横在膝上,布满老茧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冰凉的扳机护圈,仿佛那金属的触感能带给他最后的安定。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微弱暖意的晨光,如同羞怯的手指,透过窑顶的裂缝,在布满烟炱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时,杨老爹第一个动了。他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活动了一下因寒冷、伤口和久坐而僵硬酸麻的四肢,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而沙哑:“时辰到了,必须动身。白昼的光亮,对我们而言,比夜晚更危险。”
最后的给养——几块硬如顽石、需要用力掰开才能下咽的杂粮饼,就着葫芦里仅剩的、冰凉的泉水被艰难地吞下肚腹,这更像是一种维系生命火种的必要仪式,而非满足口腹之欲。林国栋的状况比昨夜更令人担忧,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显然高烧有复燃的迹象,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在杨老爹和小陈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他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然而那只肿得发亮、颜色深紫的伤脚刚刚接触地面,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便从脚踝直冲头顶,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身体一软,险些栽倒。现实残酷地表明,依靠他自身行走完接下来的路程,已是绝无可能。
杨老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林国栋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一眼,只是沉默地在他面前深深蹲下,将那个宽阔、结实、如同山岩般可靠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上来。”他的话语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力量,“这最后一段路,我背你走。”林国栋喉头哽咽,万千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上的推辞或客套,都是对眼前这位舍命相助的长者最大的不敬,也是对严峻形势的愚蠢漠视。他伏上那坚实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杨老爹起身时,因猛然承重而绷紧的肌肉,以及左臂伤口被牵动时,那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和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吸气。
小陈默默地将所有剩余的行李——干瘪的粮袋、空空的水囊、珍贵的药包,以及那柄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开山刀,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用力紧了紧捆绑的绳索,努力挺直了那尚显单薄、却已在磨难中迅速成长的脊梁。他仔细检查了怀中用油布包裹的火种是否安然无恙,又紧了紧裤脚和鞋带,眼神坚定地望向杨老爹,如同即将出征的士兵等待指令。
三人再次踏入危机四伏的晨雾之中。杨老爹背负着林国栋,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均匀地烙印在脚下的土地上,但前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小陈手持开山刀在前开路,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片草丛、每一棵树木的阴影。他们彻底放弃了任何可能存在的路径,完全依靠杨老爹脑中那幅活地图的指引,在密林深处艰难穿行,竭力避开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开阔地带。路途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需要不断挥舞柴刀劈开纠缠带刺的荆棘藤蔓,需要小心翼翼绕过隐藏着陷阱的湿滑沟壑,有时甚至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碎石松动的陡坡。杨老爹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如同破损的风箱,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与左臂伤口不断渗出的暗红色血迹混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腥咸气味。小陈在前后来回奔波,时而奋力劈砍开辟道路,时而回头紧张地搀扶,累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不断滑落。林国栋伏在背上,感受着身下这个沉默的背负者每一次竭尽全力的迈步,每一次因极度疲惫和伤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巨大的愧疚和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感激之情反复灼烧着他的心脏,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苦呻吟硬生生咽回肚里,生怕增加一丝一毫的负担。
希望,在这极度的体力透支和肉体痛苦的煎熬中,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微弱烛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艰难挪动。林国栋的意识在高烧和持续颠簸中渐渐模糊,冰冷的暗河水声、老葛坠崖时决绝的眼神、纷飞的子弹呼啸声……破碎的幻觉与现实交织缠绕,疯狂地撕扯着他仅存的清醒意志。
就在林国栋感觉自己即将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小陈也几乎到达体力极限,只是凭借本能机械地迈动双腿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杨老爹猛地停住了脚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更加警惕的复杂语气道:“到了。前面就是边界。”
小陈用尽最后力气,拨开眼前一片茂盛得几乎密不透风的巨型蕨类植物叶片,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让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一处林木稀疏的高地边缘,下方是一片与之前经历的原始荒野截然不同的谷地。这里的森林呈现出一种被人为长期经营、管理有序的景象。树木高大挺拔,树种相对单一,林下的灌木和杂草被清理得较为干净,一条明显由车轮碾压形成的、宽阔的土路蜿蜒其间,通向谷地深处。远处,依稀可见几排低矮但整齐的、用粗大原木搭建的屋舍,屋顶的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炊烟。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巍然矗立的一座用粗壮树干捆绑搭建而成的高高了望塔,塔顶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缓缓移动,似乎在巡视。
“这就是老林场了。”杨老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接近目标的凝重,“塔上有人值守,是好事。说明这里还没被那帮豺狼完全控制。”
然而,新的难题立刻摆在面前。如何安全、不被误解地接触林场的人?他们这三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其中一人更是需要背负前行的不速之客,任何贸然的出现,都极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警惕、恐慌,甚至被当作匪徒遭到攻击。
杨老爹眯起眼睛,像经验丰富的老猎手般仔细观察了片刻,最终指向了望塔相反方向的西边:“不能直接过去,太显眼了。我们绕到林场西边,那边有个早年废弃的锯木厂,平时基本没人去。老赵……如果他还记得当年的约定,守信用的话,有时会去那边转悠,检查一下。”
他们借助高地边缘茂密的林木作为掩护,像三只谨慎的山猫,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逐渐接近了那片废弃的锯木厂区。厂区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巨大的圆形锯盘锈迹斑斑,如同巨兽的残骸,废弃的木材堆积如山,许多已经腐烂发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木材腐朽和潮湿霉变的气味。杨老爹将林国栋安置在一堆高大木材后面一个相对干燥、视野却能观察到大部分厂区的隐蔽角落,压低声音,极其严肃地叮嘱:“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绝对、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响,也不要出来。我去找老赵。如果……”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小陈,尤其是看向他手中紧握的柴刀,“如果半小时后我没有回来,或者你们听到任何不正常的动静——比如连续的哨声、喊叫、或者密集的脚步声——小陈,记住!什么都别管,立刻背上林大哥,往北边那座长满松树的山头跑,头也不要回!明白吗?”他将最坏的打算和最后的生路,沉重地压在了小陈年轻的肩膀上。
小陈的心脏狂跳,用力地、几乎要咬破嘴唇般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绝与恐惧交织的复杂光芒。
杨老爹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亡命之徒,然后身影一闪,如同融入了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弃机床和堆积如山的烂木料之中。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如同在灼热的炭火上煎熬。林国栋靠坐在冰冷粗糙的木头上,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挣扎,伤处的抽痛和内心的焦灼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小陈蹲伏在木材的缝隙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杨老爹消失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如同擂鼓般震耳欲聋,手心里的冷汗几乎让刀柄打滑。他开始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坚持跟杨大叔一起去!万一……万一这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怎么办?万一那个赵护林员早已变节,投靠了“笑面虎”怎么办?各种最坏的可能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脆弱的神经,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小陈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寻找接应时,远处的废弃机床后面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杨老爹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旧式林业制服、身形干瘦却挺拔、面容黝黑布满深刻皱纹、眼神锐利如山中老鹰的老者,快步转了出来!杨老爹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迅速而清晰地打了一个代表“安全”的手势。
小陈差点激动得叫出声来,他赶紧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对林国栋说:“林大哥!醒了没?杨大叔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应该就是赵护林员!”
林国栋努力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那个紧随杨老爹快步走来的干瘦老者。那老者脸上刻满了风霜的印记,但步伐异常稳健,眼神在扫过他们藏身之处时,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种了然于心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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