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归家·茶暖(1/2)
腊月二十三,小年。白石沟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屋檐下悬挂的冰凌如同凝固的泪滴,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形态各异的霜花,将窗外朦胧的世界切割成模糊而冰冷的碎片。林薇是在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中醒来的。她46岁的灵魂蜷缩在8岁孩童的身体里,睡眠向来极浅。近两个月的提心吊胆,让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先是听到母亲周芳极其轻微的起身动静,然后是灶间里柴火被投入灶膛时那一声小心翼翼的“咔嚓”声,接着,才是棒子面粥在锅里开始温吞翻滚的“咕嘟”声。这些声音,比往日更轻,更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知道,母亲的心,和她一样,依旧悬在半空,即便父亲昨夜已然归来。
她悄悄披上那件肘部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带着皂角清香的旧棉袄,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到窗边,用呵出的热气融化了一小片冰花,向外窥望。院子里空无一人,积雪覆盖着一切,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洁白。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加剧了她内心的恐慌——父亲真的回来了吗?昨夜那伤痕累累的身影,是不是又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沉重迟滞感的院门推动声,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清晨凝固般的寂静。
林薇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看到母亲周芳像被电击般从灶间冲了出来,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而她自己,也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扑到窗边,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窗棂。
晨光微熹中,一个身影踉跄着踏进了院子。是父亲林国栋!他回来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林薇的呼吸瞬间停滞。父亲高大的身躯佝偻得厉害,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身上那件离家时还算齐整的棉袄,如今破烂不堪,好几处露出灰败的棉絮,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深褐色的、疑似血渍的污迹。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膝盖处不自然地肿胀着,裤腿被撕开一截,露出下面颜色骇人、泛着黑紫的皮肉,他整个人几乎全靠手中一根随手撅来的、粗糙的树枝支撑着,每挪动一步,身体都剧烈地摇晃一下,伴随着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吸气声。
林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撕心裂肺的心疼。 她前世今生叠加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山一样可靠的存在,何曾有过如此脆弱、如此濒临崩溃的模样?她看到母亲周芳冲上去,不是扑进丈夫怀里,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触碰到他冰冷僵硬的胳膊,感受到那布料下硌人的骨头,母亲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破碎地溢出喉咙。
“他爹……他爹……”周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疼和恐惧,仿佛害怕一松手,丈夫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林薇也光着脚丫冲了出去,冰冷的雪屑刺痛了她的脚心,她却浑然不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去撒娇,而是死死抱住了父亲那条尚且完好的右腿,小脸紧贴着冰冷粗糙、带着浓重尘土和汗渍的裤管,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感受到的,不仅是父亲身体的冰冷和颤抖,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历经劫波后的极致疲惫和创伤。 这惨状,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诉说着他此行经历的九死一生。
林国栋的目光缓缓扫过妻子泪痕斑驳、因担忧和劳累而憔悴不堪的脸,又落在女儿强忍哭泣、憋得通红的小脸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叹息,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劫后余生的疲惫:“……回来了……没事了……”他想抬手摸摸女儿的头,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勉强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更让人心酸。他能回来,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但这奇迹的代价,写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寸创伤,也刻进了每个家人的眼里、心里。
秀芬和小妮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几乎虚脱的林国栋搀扶进屋里,让他靠在那铺着破旧却烧得滚烫的土炕最暖和的位置。炕席是旧的,却擦得干净,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在炕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试图驱散屋内的阴霾。
周芳打来一盆热水,水是刚烧开的,兑了凉水,温度恰到好处。她拧了一把热毛巾,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丈夫脸上的尘土、汗渍和干涸的血迹。当毛巾擦过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作为护士,她见过各种伤病,但此刻面对的是自己的丈夫,每一道擦伤,每一处淤青,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她强忍着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保持专业和稳定,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
接着,她开始处理他脚踝上那处最吓人的伤。肿胀的皮肤绷得发亮,颜色是那种不祥的黑紫,边缘还有些破溃的痕迹。周芳倒出家里仅存的一点、用粗瓷瓶装着的、气味刺鼻的跌打药酒,在手心里用力搓热了,然后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将药酒揉按在伤处周围。她不敢用力,生怕加剧他的痛苦,每一次按压,都仿佛按在自己的心上。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滴落在丈夫的脚踝上,混合着药酒,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这泪水,是心疼,是后怕,是看到顶梁柱几乎垮掉后的恐慌和无助,也是一种决心的宣泄——无论如何,要让他好起来,要让这个家重新站稳。
“咋……咋就弄成这样了啊……”她终于忍不住,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颤抖的心尖上挤出来的。她不是质问,是心疼,是后怕,是看到顶梁柱几乎垮掉后的恐慌和无助。
林国栋闭上眼,靠在摞起的被垛上,炕头传来的灼热温度一点点驱散着他骨髓里的寒意。妻子指尖的温柔和药酒带来的灼热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安全感。他省略了被追杀的具体细节,只哑声说:“路上……不太平,遇到了歹人……东西,总算……平安送出去了……送到了省里,能管这事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老刘……老葛……他们的冤屈,有指望了……” 提到逝去的兄弟,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将涌上的哽咽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归来,不仅仅是身体的回归,更承载着逝者的期望和未竟的公道。
小妮默默地去灶间,用一只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碗,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棒子面粥,又拿了一个掺着野菜末、却蒸得热乎乎的窝窝头,双手捧着,递到父亲跟前。她看着父亲接过碗时,那双曾经能轻松抡起斧头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差点拿不稳碗。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着粥,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仿佛饿极了,又仿佛在借此压制某种情绪。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的白发,小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她安静地坐在炕沿,伸出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捶打着父亲另一条没有受伤的腿。这个笨拙的动作,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表达依赖和安慰的方式。 她心中暗自发誓,今生今世,定要竭尽全力,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团圆。
屋外,雪花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大地,将一切喧嚣和污浊暂时掩埋。屋内,土炕散发着持续的暖意,药酒的气味、粥米的香气、还有家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一个与外面冰冷世界隔绝的、脆弱却无比珍贵的庇护所。林国栋在这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温暖和寂静中,听着妻子压抑的抽泣和女儿轻轻的捶打声,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如同过度拉伸的皮筋,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头一歪,靠在被垛上,发出了沉重而均匀的鼾声。这是近两个月来,他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和警觉,沉入真正的睡眠。这睡眠,不仅是身体的休息,更是灵魂的自我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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