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归家·茶暖(2/2)
周芳轻轻拉过一床虽然破旧却干净的被子,仔细替他盖好,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底的忧色并未散去。她守在一旁,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拿起一件缝补到一半的旧衣服,一针一线,动作缓慢,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祈祷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都密密地缝进这坚实的针脚里。
林国栋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午后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才悠悠转醒。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周芳和林薇都不在。他动了动身子,脚踝处的剧痛转为一种深沉的胀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炕头的余温还在,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安宁感包裹着他。他挣扎着坐起身,拄着那根粗糙的木棍,慢慢挪到门口。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冷冽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阳光和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院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通向角落那个用茅草和木杆搭成的简易茶棚。茶棚下,周芳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照看着泥炉上煨着的一只深褐色小陶罐。罐口热气氤氲,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又隐约有一丝姜辣的茶香,悠悠地飘散开来,正是他家自己采摘、炒制的山茶的味道。林薇蹲在旁边,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筛,里面是些晒干的、卷曲的橘皮,她正仔细地将它们掰成更小的碎片。
阳光照在母女俩身上,给周芳花白的鬓角和女儿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平淡而温馨的场景,像一幅画,深深地刻进了林国栋的心里。与不久前的亡命奔逃、刀光剑影相比,眼前的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爹,你醒啦!”林薇眼尖,看到父亲倚门而立,立刻放下手里的橘皮,像只小鸟般飞跑过来,用她稚嫩却坚定的肩膀,努力分担着父亲的部分重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慢慢走向茶棚。
周芳也站起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带着心疼的笑容。她拿起一个粗陶茶碗,用热水烫过,从那只咕嘟冒泡的陶罐里倒出小半碗澄澈金黄的茶汤,递到林国栋手中:“快,趁热喝了。加了点老姜沫和橘皮,驱驱寒,顺顺气。”
林国栋接过碗,温热的陶壁熨帖着他冰凉的手指。他低下头,看着碗中微微荡漾的茶汤,那熟悉的色泽和香气,让他鼻尖一酸。他吹了吹气,小口啜饮着。茶汤入口微苦,但很快,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橘皮的清香则带来了些许回甘。这不仅仅是一碗茶,这是家的味道,是安稳的味道,是他在濒临绝境时,支撑着他咬牙坚持下去的念想。 这碗普通的茶,此刻仿佛具有了神奇的疗愈力量,一点点抚平着他身心留下的深刻创伤。
喝着热茶,身上暖和了,话也多了起来。这一次,林国栋没有再过多隐瞒。他断断续续,却更详细地讲述了路上的遭遇。他描述着老葛引开追兵时决绝的背影,声音哽咽;说到杨老爹为护他们身负重伤,他拳头紧握;提到那份用命换来的证据终于交到能主持公道的人手中时,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周芳和林薇静静地听着,心随着他的讲述而起起伏伏。周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不只是心疼,更是为那些逝去的、仗义相助的好人而流。“葛大哥……杨大叔……赵大叔……他们都是咱家的大恩人啊……”她哽咽着说,“这情分,咱得记着,一辈子不能忘。”
林薇依偎在父亲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破旧的衣角,仰着脸,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早熟:“爹,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葛叔、刘叔他们在天上看着呢!等爹伤好了,咱们把茶种得更好,炒得更香,让他们都知道,咱们林家的人,是打不垮的!” 她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火种,点燃了林国栋眼中几乎熄灭的光,也明确了这个家未来的方向——化悲痛为力量,在茶业上寻求新生。
午后的阳光愈发温暖,院子里的积雪融化得更快,雪水滴滴答答地从屋檐落下,敲击着地上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国栋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让周芳把前阵子林薇那些看似“童言无忌”、实则颇有见地的话又细细说了一遍——关于怎么根据茶叶老嫩分不同锅炒制,关于怎么用干荷叶和草纸把茶叶包得好看些,甚至“梦”里还说看到茶叶罐上贴了红纸剪的字……
听着听着,林国栋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重新凝聚起那种属于当家人、属于劳动者的锐利和深思。他拄着棍子,慢慢挪到院子角落,那里堆放着家里编的竹茶篓、炒茶用的铁锅和晾晒茶叶的竹匾。他伸手从一只半满的茶篓里,抓起一小把自家炒制的、颜色墨绿、条索紧结的干茶,放在鼻尖下,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带着烟火气和山野清气的茶香,瞬间唤醒了他骨子里对这片土地和这门手艺的热爱。
“薇儿这孩子……说的在理啊。”他喃喃自语,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那片在冬日阳光下闪耀着银光的茶山,山峦的轮廓在雪后显得格外清晰、坚定。“以前,咱就知道守着老辈传下来的法子,种茶,粗炒,换点油盐钱,能糊口就行。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和女儿,眼神里有了新的光彩,那是一种劫后重生、看清前路的光,“这茶,是咱林家祖辈传下来的根,是老刘、老葛他们用命换来的、能让咱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指望!咱们得把它做好,做得像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决:“等开了春,雪化了,地气暖了,咱家那几片老茶园,得好好拾掇!薇儿说的那个‘分等级’,我看行!顶嫩的茶芽,咱舍得花工夫,小火慢烘,做出精品;稍老些的,咱也保证炒得干净、味道正!这名声,就像盖房子,得一块砖一块砖地垒,实诚,不能取巧!”
阳光洒在他虽然憔悴却重新焕发出坚毅神采的脸上,也照亮了周芳眼中燃起的希望和林薇亮晶晶的、充满憧憬的眸子。院子里,那株经历了寒冬的老梅树,虬曲的枝干上,积雪正在融化,露出了底下一个个饱满的、褐色的花苞,顽强地孕育着春天的消息。
柴火灶里,余烬未熄,散发着最后的暖意;泥炉上的茶罐,依旧慢悠悠地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茶香弥漫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所有的风雨、牺牲和苦难,都将在这平淡却坚韧的日常里,慢慢沉淀、愈合,转化为新生的力量。对于林家来说,一个真正充满希望的春天,正随着积雪的消融和茶树的复苏,不可阻挡地来临。他们的茶路,在经历过最严酷的风霜洗礼后,必将走向更踏实、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