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归家茶香(2/2)
他抓起一小撮尚带余温的干茶,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气,仿佛要将这象征着“生”与“归”的气息,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里。“火候……还是欠了半分,”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地分析,带着茶人特有的严谨,“有几片叶缘太嫩,吃热不够,怕是会带点生青气。但这香气……底子还在,还算正。” 这并非苛责,而是对劳动的尊重,对技艺的敬畏,也是他重新找回“茶人”身份的自我确认。
小妮早已按捺不住,用家里那个边沿有缺口、却被母亲擦得锃亮的白瓷壶,沏了三杯茶。茶汤呈现出清澈明亮的黄绿色,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无法抗拒的、温暖人心的力量。
林国栋双手捧起茶杯,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冰冷的手指微微回暖。他吹开浮叶,小心地啜饮一口。茶汤入口,初时微苦,但那股苦味迅速化开,转化为一种绵长而润泽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随之在胃里扩散开来,进而蔓延至四肢百骸。这味道,或许并非完美,却无比真实。它是家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是历经劫波后失而复得的安稳的味道。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熨帖脏腑的暖流,仿佛能听到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弛下来的声音。这一碗茶,洗去的不仅是口渴,更是蒙在心头的尘埃与恐惧。
“好喝!爹炒的茶是世界上最香的茶!”小妮咂着嘴,真心实意地赞叹。这茶里,有父亲的血汗,有母亲的期盼,有全家共渡难关的印记,滋味自然非同一般。
周芳也喝着茶,眼眶微微发热,她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能喝上你爹炒的茶,咱这家……就算又圆满了。”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心酸与庆幸。
一碗热茶下肚,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不少。林国栋指着竹匾里那些墨绿蜷曲、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茶叶,对妻女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看,这茶就跟咱这人一样,不经历火炼,不出真香。咱们家这次……遭了大难,就像这茶叶下了滚烫的锅。可只要咱心不散,耐着性子,稳稳当当地,一遍一遍地受这热,熬这火,就一定能熬出自个儿的香味来!” 他的话,既是对炒茶之道的感悟,更是对家庭未来的期许和信念,标志着他从创伤中站起,完成了精神的蜕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被积雪覆盖、却隐约透出墨绿轮廓的茶山,眼神变得深远而坚定:“等开了春,雪化了,我这腿脚再好利索点,咱就照着之前琢磨的道道,好好拾掇那几片茶园。这茶,是老祖宗留给咱的饭碗,是咱林家的根!说啥,也得把它端稳了,传下去!”
午后,冬日的阳光变得温和起来。林国栋坐在屋檐下避风处的马扎上,就着明亮的光线,开始仔细包装炒好的“归家茶”。他选用的是去年收集的、干透了的、带着清香的宽大荷叶。他的动作依旧缓慢,却异常专注和认真。他将茶叶小心地倒入荷叶中心,用手轻轻压实,再熟练地折叠包裹,最后用柔软的麻线细细捆扎好,每一个结都打得结实而规整。这缓慢的动作,是对劳动的致敬,也是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的珍视。
小妮蹲在一旁,帮着递剪刀、理麻线,小脸上满是认真。她看着父亲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此刻却如此灵巧地侍弄着这些叶片,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
周芳则将最大、包得最方正的那一包茶,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再次包裹好,郑重地放进了屋里那个漆色斑驳的木柜最上层。这包茶,不仅仅是一味饮品,它是这个家庭历经风暴后的见证,是勇气与希望的象征,更是未来日子的一份念想和底气。
院子里,积雪消融的速度加快了,雪水渗入泥土,无声地滋养着沉睡的地底生命。远处茶山上,那些看似枯寂的茶树,在阳光和雪水的共同作用下,枝干深处,那些细微的、饱满的芽孢,正在悄然积聚着力量。
林国栋包好最后一包茶,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久久地凝视着那片熟悉的茶山。阳光照在他历经磨难却更显坚毅的脸上,也照在他手中那包散发着淡淡荷香与茶香的“归家茶”上。
严冬终将过去。而林家的人,他们的心,已经如同这解冻的土地,在“归家茶”的暖香中,做好了迎接春天、重新播种希望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