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年关新象(1/2)

腊月二十五的清晨,白石沟笼罩在一种年节将至的、特有的忙碌与期待氛围中。彻骨的寒意仿佛被日渐浓郁的烟火气驱散了几分,家家户户的烟囱比往日更早地冒出笔直的炊烟,空气中交织着熬猪油特有的浓烈荤香、蒸年糕的甜糯气息,以及远处零星炸响的、带着硝石味的爆竹声,共同酿造出一年中最具烟火人情的年味。

林家低矮的土坯房内,也浸润在这片暖意之中。经过周芳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精心照料——用捣碎的草药泥仔细敷贴,用烧热的粗盐袋反复热敷,用她那双曾无数次精准执行医嘱的手,以近乎苛刻的耐心进行按摩疏通——林国栋脚踝处那骇人的肿胀已基本消退,皮肤上那片不祥的黑紫色被大片深褐色的淤斑所取代,触目惊心,却昭示着伤势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行走时仍需倚仗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伤腿落地时依旧会传来一阵阵深沉的、闷钝的酸痛,让他不得不微微蹙眉,但至少,他已能在家中缓慢踱步,能更多地坐在炕沿或窗边,参与家庭事务,甚至尝试做一些手上的轻便活计。这种身体上的每一点好转,都如同冬日冻土下悄然蠕动的根须,给这个备受创伤的家庭带来无声却坚实的希望。

窗明几净的小院里,周芳正挽着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被冰凉的井水激得泛红。她蹲在一个大大的木盆前,用力搓洗着积攒了一年油污、准备过年使用的碗碟。冰冷的水花溅在她脸上,她也顾不上擦,眼神专注,动作利落,仿佛要将过去一年的晦气与尘埃都一并洗刷干净。每一个粗瓷碗、每一双木筷,她都用丝瓜瓤反复擦洗,再用清水过三遍,直到碗壁发出“咯吱”作响的涩感,才满意地将其晾晒在院中拉起的麻绳上,排列得整整齐齐。这种近乎仪式感的清洁,是她作为护士“洁癖”的延伸,更是她试图通过规整外部环境,来抚平内心动荡、重建生活秩序的一种努力。

灶间里,奶奶李秀英的身影在蒸汽缭绕中忙碌着。几层高高的竹制蒸笼架在大铁锅上,正“噗噗”地向外喷吐着带着红枣和糯米甜香的白雾。她正在尝试用有限的白面掺和着玉米面,加上些自家晒的干枣碎,蒸制一些松软可口的发糕,希望能做出些既能饱腹、又能搭配茶水的小点心。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专注和期盼,对于她而言,食物是表达关爱、凝聚家庭最直接的方式,尤其是在这劫后余生的年关,更显得意义非凡。

林薇(女主)也没闲着,她像个小小的勤务兵,时而帮奶奶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看着火苗欢快地舔舐锅底;时而拿起一把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大扫帚,认真地清扫院角残留的积雪和枯叶,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呵出的气凝成白雾。她的忙碌,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想要为家庭重建尽一份力的迫切和真诚。

林国栋靠坐在窗边一把旧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薄棉被。冬日的阳光透过擦拭明亮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没有闲着,而是找出了那些跟随他多年、却在颠沛中有些受损的炒茶家伙——几个竹篾烘笼边缘有些篾条断裂或变形,一面竹匾出现了细微的裂缝。他拿出工具箱里的小刀和砂纸,开始极其耐心地修理它们。他用小刀小心地削去毛刺,将断裂处重新绑扎牢固,再用砂纸一遍遍地打磨,直到竹篾表面变得光滑顺手。他的动作因腿伤和虚弱而显得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专注和认真,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修补工作,对他而言,是一种象征性的行为。每修好一件工具,仿佛就修复了一部分被残酷现实打碎的生活信心,是在为来年春天的重启,做着最踏实、最具体的准备。 阳光在他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光影,那神情,仿佛不是在修理器物,而是在抚慰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林薇不时地跑过来,递上一碗温热的白开水,或是拿起父亲修好的烘笼,用夸张的语气赞叹:“爹,你真厉害!这个破洞被你补得一点都看不出来啦!”她稚嫩的声音和崇拜的眼神,像一缕温暖的春风,拂过林国栋心头残留的寒意,让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宽慰笑容。这种平淡而温暖的互动,正是这个家庭在巨创之后,最需要、也最珍贵的疗愈剂。

夜幕早早降临,将山村包裹在一种静谧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像夜海中的航标。林家的屋内却暖意融融,炕烧得滚烫,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放在炕桌中央,灯捻被周芳修剪得恰到好处,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晃动,交织成一幅温馨的剪影。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连行动不便的林国栋也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上来,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桌上摆着李秀英刚出锅的红枣发糕,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虽谈不上丰盛,但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后,这顿简单的晚饭却显得格外珍贵,充满了团圆的仪式感。

屋外是北风的呼啸,屋内却涌动着对未来的热切期盼。话题很自然地再次聚焦于那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茶山。与前几日劫后余生的感慨不同,这次的讨论变得更加具体、务实,甚至带着一种战略规划的雏形。

林国栋喝了一口周芳用新炒的“归家茶”沏的热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也似乎给了他更多清晰表达的力量。他放下粗糙的陶碗,目光扫过家人,声音沉稳地开口:“开春后的活计,我躺在炕上琢磨了几天,心里大概有了个章程。咱得一步一个脚印,不能乱。”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细说:

“头一件,紧要是春肥。咱家那几块老茶园,地力怕是有些跟不上了。光靠以前撒点草木灰、沤点粪肥,劲道不够。得想法子,看能不能托人弄点豆饼,或者更好的肥。底肥下足了,春茶抽芽才有劲,叶子才厚实,味道才足。”他的思考,已经开始超越传统经验,触及到现代农业管理的边缘,这是磨难带来的视野拓展。

周芳一边就着灯光纳着一只鞋底,针脚细密匀称,一边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她特有的严谨:“肥的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去卫生院,找相熟的人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县里农技站的门路。关键是肥料得干净,不能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咱茶叶的底子。”她的“卫生洁癖”和职业习惯,自然而然地转化为对原料品质的管控意识,这是她未来成为质量“守护神”的潜意识体现。

“第二件,是采茶。”林国栋继续道,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薇儿之前提的那个‘分等级’,是顶好的主意,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开春头茬的‘雀舌’,金贵,必须跟后面的一芽一叶、一芽两叶分开采,分开装。混在一起,好东西也显不出好来。薇儿,你眼神好,又心细,到时候给你娘和奶奶当个‘小监工’,帮着分拣,可不能马虎。”他不仅采纳了女儿的建议,更赋予了女儿具体的责任,这是一种信任,也是对林薇“引导者”身份的无声认可。

林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她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爹,你放心!我肯定分得清清楚楚!咱们还可以用不一样的家伙什装呀?比如,用细篾编的小巧精致的提篮专门装‘雀舌’,显得它特别金贵;用大一点的竹筐装普通的,好不好?”她的提议,已经开始包含“包装”和“品牌形象”的初步概念。

奶奶李秀英正在给发糕散热,闻言笑着插话,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丫头,心眼活泛得像山涧水。我看行!用细篾编几个带盖的小提篮,又好看又防尘,拿出去也体面。这事交给我,开春前就能编好。”奶奶的智慧在于将实用性与审美结合,她的支持往往能化解新观念在传统家庭中可能遇到的阻力。

“第三件,最关键的,是炒茶的火候。”林国栋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自己缓慢炒制“归家茶”时的体会,“爹(林大山)的手艺没得说,但光靠经验手感,有时候难免有偏差。秀芬,你那个记账的本子,往后就得派上大用场了。每次炒茶,啥天气采的,用的啥火候,炒了多久,成茶是啥香气、啥滋味,都得记详细了。这次我伤了,炒得慢,反倒觉出点不一样来,慢工出细活,火候的轻重缓急,里头学问大着哩。”他通过自身的痛苦经历,领悟到了“标准化”和“数据积累”的重要性,这是从小农经验走向科学管理的关键一步。

周芳郑重点头,放下手中的针线,神情严肃:“我晓得了。就跟记录病房日志一样,实事求是,一样样记清楚。日子长了,这就是咱家最宝贵的秘方,比啥都强。”她将医护工作的严谨性完美迁移到了茶叶生产上,为建立质量追溯体系打下了基础。

林薇听着父母这既有宏观规划又有微观操作的讨论,心中感慨万千。父亲正从一个被动承受命运的公务员,迅速成长为一个有思路、有魄力的家庭事业掌舵人;母亲则将她职业性的精细和原则性,变成了事业发展的坚实基石。 她适时加入讨论,用孩子的视角提出更落地的建议:“爹,娘,咱们炒好的茶,别再用旧报纸包了行不行?用干荷叶包,又香又防潮,我梦里见过的!还有,装茶的罐子外面,贴张红纸,剪个好看的‘林’字贴上去,多气派呀!就像……就像县里供销社卖的好东西都有个牌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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