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年关新象（2/2）

林国栋和周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和跃跃欲试。林国栋沉吟片刻，拍板道：“荷叶满山都是，不值钱，试试无妨。红纸……过年写对子兴许有剩下的，剪个花样贴上也行。薇儿这梦，做得是时候！咱林家的茶，往后就得有个响亮的样儿！”这个小决定，标志着林家茶叶从“农产品”向“商品”乃至未来“品牌”迈出了意识上的第一步。

这场围炉夜话，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基于现实条件的、朴素的规划和切实的步骤。然而，正是这种扎根于泥土的务实讨论，却让这个家庭未来的发展蓝图越来越清晰，每个人的责任和目标也越发明确。家庭的凝聚力，在这种共同谋划未来的过程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煤油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照亮了每个人眼中对未来的希望之光。

腊月二十六上午，天气晴好，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林国栋在林薇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进行康复训练。周芳在晾晒洗净的床单，李秀英在整理年货。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只见邻村的两位远房婶子提着个小篮子走了进来，说是快过年了，顺道来看看受伤的林国栋。

寒暄过后，话题很快被那位快嘴的婶子引到了林家的茶叶上。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院子里晾晒的烘笼和竹匾，语气夸张地说：“哎呦，国栋兄弟，你这可是因祸得福啦！听说你们家这回得了炒茶的秘方？炒出的茶香得不得了，连县里的大领导都夸好，说要当成‘贡品’哩！”

这话带着明显的打探、恭维，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林国栋经历过大风大浪，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他脸上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语气平和却带着距离：“他婶子说笑了，哪有什么秘方。就是祖辈传下来的土法子，加上这次运气好，茶叶长得还行。都是辛苦活，没啥稀奇的。”

周芳在一旁听着，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脸上带着护士特有的、既温和又不容置疑的神情，语气清晰地说：“两位婶子，茶好主要是咱这的山好、水好，茶树都是老根。炒茶就是个手艺活，火候到了，味道自然正。可不敢说什么秘方，都是实打实、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辛苦钱。”她的话，既澄清了事实，又强调了劳动的艰辛，滴水不漏地堵住了对方可能进一步打探或索要“好处”的意图。

林薇也立刻发挥“童言无忌”的优势，跑过去拉住那位婶子的衣角，仰着小脸，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婶婶，我爹炒茶可辛苦了！手都被锅烫红了，炒一次茶要好久好久，累得直喘气呢！真的没有秘密呀！”她的话，以孩子的视角强化了父亲劳作的艰辛，巧妙地化解了成人间的言语机锋，让对方的试探无从下手。

那两位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讪讪地笑了笑，又夸了几句林家茶香，便岔开话题，说了些过年吉祥话，放下篮子里的几个鸡蛋，匆匆告辞了。

送走客人，周芳关上门，脸色凝重起来：“他爹，看来咱家茶有点名声了。这是好事，也是麻烦。人言可畏，往后咱们说话做事得更谨慎，不能让人以为咱捂着什么独门秘籍，平白惹来是非，甚至招来红眼病。”

林国栋点点头，目光深沉：“秀芬你说得对。茶好，是咱的本分，但不能张扬。踏实把茶做好，守住良心，比啥虚名都强。这世道，刚经过动荡，人心叵测，咱得步步为营。”这次小小的外部试探，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潜在的风险，也让全家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未来的路除了自然环境的挑战，还将面临更为复杂的人际关系考验。但也正是这次考验，让全家人的心贴得更近，守护共同事业的决心更加坚定。

腊月三十，除夕。夜幕低垂，白雪覆盖的山村陷入一片宁静，唯有零星的爆竹声划破夜空，带来阵阵回响。林家里，却温暖如春，灯火可亲。炕桌中央摆上了一年中最像样的一顿饭——有李秀英精心蒸制的红枣发糕和加了糖精的米糕，有周芳用攒下的肉票换来的一点猪肉和粉条炖的大锅菜，虽然清贫，但每一道菜都凝聚着对团圆和未来的期盼。

林国栋的伤腿让他无法久坐，但他坚持坐在主位，背后垫着高高的被垛。周芳细心地将一块最厚的棉垫放在他伤腿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团圆饭。窗外偶尔炸响的爆竹，将闪烁的光影投在窗纸上，也映亮了每个人脸上满足而充满希望的神情。

林国栋以茶代酒，双手捧起那杯清澈金黄、散发着温暖香气的“归家茶”，目光缓缓扫过妻子日渐坚毅却难掩疲惫的脸庞，母亲慈祥而欣慰的笑容，女儿聪慧明亮的眼睛。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种沉静的力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每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

“今年这个年，咱们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比吃啥山珍海味都强。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前看，开春了，地气暖了，咱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把咱林家的茶，当成安身立命的根本，好好做起来。不敢求大富大贵，但求对得起脚下这片青山绿水，对得起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对得起咱们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那些帮过咱、盼着咱好的人！”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周芳重重点头，眼眶微湿；李秀英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林薇则大声地、充满信心地说：“爹，咱们一定行的！咱家的茶，一定会越来越香！”

守岁的时光漫长而温馨。林薇偎依在母亲身边，听着父母和奶奶低声商量着开春后的具体安排：哪块向阳的坡地该先施肥，哪种茶点的口味可能更受欢迎，编织新茶篓需要多少细篾……煤油灯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屋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充满了对春天的憧憬和用双手创造未来的踏实感。

当午夜的钟声（或更夫敲梆声）隐约传来，预示着新年来临时，林国栋望向窗外。皑皑白雪覆盖的茶山，在朦胧的夜色中呈现出静谧而庄严的轮廓。他心中充满了平静而坚定的力量。身体的伤痕犹在，隐隐作痛，但心灵的生机已然勃发。这个年关，对于林家而言，不仅仅是辞旧迎新，更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起点。 茶山的雪下，蕴藏着无限生机，只待春风一来，便会破土而出，绿满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