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春信叩门（2/2）

王老板是场面人，哈哈一笑，顺势下台阶：“理解！理解！养伤是第一位的！我就是先递个话，有这么个意向。你们先稳扎稳打地干，有啥难处，比如需要点资金周转啥的，也尽管开口！”他又闲谈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王老板，关上门，屋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兴奋、期待与担忧、谨慎交织在一起。

年纪最小的林莉忍不住扯着母亲的衣角，雀跃地说：“娘！王伯伯说要帮咱卖茶呢！咱家是不是要有好多好多钱买新衣服了？”

周芳却没有丝毫喜色，她走到炕边，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对林国栋说：“他爹，王有财这人，脑子活，门路广，是不假。可也正是因为他太活络了，这合作的事，咱得把账算清楚，把话说在前头，不能稀里糊涂被人当了枪使。”

林国栋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远，显示出超越从前那个保守公务员的成熟：“秀芬，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机会是好，但馅饼底下可能是陷阱。咱家的茶，现在就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根基不稳。贸然跟人合作，条件谈不拢，或者人家要量大，咱赶工凑数，坏了口碑，那才是砸了自家的招牌。茶的味道，是咱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为了一时之利，自己先把根刨了。” 他表现出了一种可贵的定力和长远眼光，开始从单纯的生产者，向具有品牌意识和风险管控思维的经营者转变。

林薇适时地开口，用孩子般的语气，说着最核心的问题：“爹，娘，咱们是不是得像娘记药方那样，先把咱自家的茶弄得清清楚楚的？比如，咱家一共有多少棵茶树，春天能发多少嫩芽，能炒出多少斤好茶，心里有个小本本记着。这样，别人问起来，咱才知道能答应多少，不该答应多少呀？” 她再次巧妙地将“数据化管理”和“产能评估”的概念，以最通俗的方式植入讨论的核心。

“薇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林国栋赞赏地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咱得先把自己的家底摸清，把自个儿的拳头产品练硬。开春后，就按咱年前商量的，一步一个脚印来。先把茶园管好，把茶炒好，有了过硬的、稳稳当当的货，腰杆子才能硬起来，再谈买卖合作也不迟。王老板的好意，咱心领了，但路，还得咱自己一步步踩实了走。” 这个决定，标志着这个家庭在商业诱惑面前，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最稳妥的“苦练内功”之路，这是走向长远发展的关键一步。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天鹅绒帷幕，缓缓笼罩了山村，除夕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凛冽的寒气。林家屋内，煤油灯再次被拨亮，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炕桌旁的一家人。经历了白天的拜年喧闹和合作试探，此刻的夜话氛围，与年前那种带着创伤后疗愈的憧憬不同，多了几分现实的沉淀和务实的谋划。

林国栋拿出那本封面写着“林家茶事记”的旧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他识字不多，写字很慢，却极其认真。他用周芳削好的铅笔，一笔一划地，记录下今天的“要事”：王有财老板的合作意向，以及家人讨论后“暂缓合作，苦练内功”的决定。

“开春后，头等大事，还是茶园。”林国栋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沉稳，“底肥一定要足，但要用好肥，干净肥。我琢磨着，等腿脚方便点，得去县里农技站一趟，看看能不能弄点正经的化肥，或者请教一下啥样的农家肥最适合茶树。”

周芳接口道，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条理性：“嗯，这事不能含糊。我回头也问问卫生院里从城里调来的李医生，看他有没有农科院的关系，帮忙打听一下。肥料是根基，根基打不好，后面都白搭。”

“第二件，就是采茶的标准。”林国栋继续规划，目光扫过女儿，“薇儿提的‘分等级’，不能只是个说法。得立规矩。啥样的算‘雀舌’（单芽），啥样算‘旗枪’（一芽一叶），采的时候就用不同的家伙什分开，从源头上就不能混。这事，薇儿眼尖心细，得多出力。”

林薇积极响应：“爹，我保证分得清！我还可以把不同样子的茶叶画下来，贴在墙上，就像娘医院里的人体穴位图一样，大家都看得明白！”

李秀英笑道：“这丫头，主意就是多！画出来好，直观！这事奶奶支持你。”

“第三件，最关键的，还是炒茶的火候拿捏。”林国栋看向妻子，眼神郑重，“秀芬，你这本‘茶事记’，就是咱家的传家宝。每次炒茶，天气是晴是阴，是干是湿，茶青是嫩是老，用的是啥火（松柴、杂木），火候大小，炒了多久，出来的茶是啥香气、啥滋味，有啥缺点，都得一笔一笔记清楚。日子长了，这里面的道道，就摸出来了。”

周芳郑重点头，如同接受一项重要的科研任务：“我晓得。就跟做临床观察记录一样，所有条件、过程、结果都得真实、详细。这就是咱们的数据，是科学。”

灯光下，一家人围绕着一本破旧的账本，将未来的蓝图细化成一条条可执行、可验证的具体措施。没有好高骛远的空想，只有基于自身条件和能力范围的、极致务实的安排。这种脚踏实地、尊重规律的态度，是这个家庭能够从废墟中站起，并走向未来的核心力量。

林国栋合上账本，吹了吹未干的笔迹，缓声道：“好了，今年开春的事，心里大概有谱了。年也过了，心也该收回来了。等出了正月，地气暖了，咱就甩开膀子，照着章程干！”

屋外，寒风依旧在屋檐下呼啸，但冬夜已不再显得漫长难熬。茶山的积雪之下，冰封的土地深处，春的脉搏正在微弱而顽强地跳动。而林家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种子、农具和全部的心力，只待春风一声号令，便要在这片希望的原野上，播下金色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