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春山初醒(1/2)

正月十六,寅时末,天色仍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如同画家用最淡的墨水在深色宣纸上轻轻抹过一笔。持续了整个正月的严寒,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疲态。覆盖着白石沟山峦田野的厚重积雪,边缘开始出现蜂窝状的疏松孔洞,表面那层坚硬的冰壳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内在的支撑。屋檐下悬挂了一冬的、如同利剑般的冰凌,尖端开始汇聚起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间隔许久,才“嗒”的一声,滴落在下方被砸出小坑的青石板上,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却又带着一种打破僵局的决绝。

林国栋是在一种混合着身体深处隐约酸胀和内心莫名躁动的感觉中醒来的。伤腿经过一个正月的将养,那撕心裂肺的锐痛已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如同陈年锈蚀的轴承开始艰难转动的钝痛和酸胀,提醒着他创伤的存在,却也宣告着生机正在缓慢而顽强地复苏。他侧耳倾听,身侧妻子周芳的呼吸平稳悠长,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沉的睡眠中。他没有惊动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避开伤腿的着力点,披上那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皂角味的旧棉袄。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肌肉传递着僵硬的信号。

他蹑手蹑地挪到窗边。玻璃上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蕨类植物化石般繁复精美的霜花,将外界隔绝成一个模糊的、冰冷的世界。他伸出食指,用指腹的温热,在霜花上耐心地融化出一个小孔,一股凛冽却不再刺骨的寒气立刻钻了进来。他将眼睛凑近小孔,向外望去。院落里,积雪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白,而是在朦胧晨光中,显出一种湿润的、即将消融的灰白色调。远处茶山沉默的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中勾勒出深黛色的剪影,静默中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这早春清晨清冷而纯净的空气,肺叶舒张,一股混合着冰雪微甜、泥土苏醒的腥气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草木根系萌动的气息涌入胸腔。这气息,像一剂强心针,唤醒了他作为农民子弟骨子里对季节更替、对土地复苏的本能敏感。 一种久违的、类似于种子破土前的紧迫感和期待感,在他心中悄然萌发、膨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伤号,他感受到了重新掌控生活、为家庭创造未来的召唤。

周芳其实在林国栋起身时便已半醒,护士的职业习惯让她睡眠极浅。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静静听着丈夫缓慢而谨慎的移动声,直到他站稳在窗边,她才悄然起身。借着微光,她首先看向他的伤腿——肿胀已基本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纹理和弹性,虽然大片深褐色的淤痕依旧触目惊心,但颜色正在变浅,是好转的迹象。她心中稍安,这才开始穿衣。她的动作轻柔,生怕打破这黎明时分特有的宁静,也怕给丈夫一种被过度关注的压力。

灶间里,奶奶李秀英也已经起身。划亮火柴的“刺啦”声,干燥松枝投入灶膛时欢快的“噼啪”声,铁锅与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最后的寂静。一股带着松脂特有焦香的炊烟气息,混合着棒子面粥开始熬煮时散发的粮食暖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着室内的寒意,也注入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今天,她特意在粥锅里撒了一小把年前收藏的、颜色鲜艳的枸杞干,那点点红色在翻滚的金黄粥液中沉浮,不仅增添了色彩,更寄托着老人对新年健康红火、驱邪避灾的最朴素祝愿。

林薇(女主)也醒了。她46岁的灵魂对“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节气变化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她没有赖床,利落地起身,帮着母亲打来冰凉的井水。井水刺骨,却带着地底的清冽。她将水兑入母亲准备好的温热水中,调成恰到好处的洗脸水。一家人洗漱完毕,天色已完全放亮。金红色的朝阳跃出东山,将万丈光芒洒向雪地,积雪表面瞬间反射出亿万点钻石般璀璨耀眼的光芒,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空气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刀割般的寒意,深吸一口,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和一丝微甜的暖意。

周芳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异常平整的蓝布罩衫,头发用旧木梳抿得纹丝不乱,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林国栋也努力挺直了因伤病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换上了干净的里衫,虽然行动依旧缓慢,但眼神中已重新焕发出当家男人的沉稳和决断力;连小女儿林莉也被姐姐仔细梳好头发,扎上了那根只有在年节和重要日子才舍得用的、洗褪了色却依旧鲜艳的红头绳。这种近乎仪式感的装扮,不仅仅是遵循习俗,更是这个家庭在经历严冬般的磨难后,主动拂去尘埃、振奋精神、准备迎接新生的外在宣言,充满了内在的力量感。

早饭后,冬日温暖的阳光洒满半个院落,积雪融化加快,檐下水滴的节奏变得密集起来。堂屋里,炕桌被擦得锃亮。周芳郑重地取出那本封面写着“林家茶事记”的旧账本——这本子原本是记录家用开支的,边缘已磨损卷曲,此刻却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她将其摊开在炕桌中央,翻到新的一页。

林国栋坐在炕沿,身体微微前倾,粗壮却因伤病而略显笨拙的手指,指着账本上年前用铅笔草草写下的几条计划。他的目光沉稳,带着一种即将投入实战的认真。

“头一件,最紧要的,是春肥。”林国栋看向周芳,语气郑重,“秀芬,上次托你打听农技站和化肥的事,有回音了吗?”

周芳点点头,从炕柜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些信息和数字——这是她作为护士养成的记录习惯。“卫生院采购科的老张回话了。他小舅子在县农资公司仓库管事,说能帮忙弄到两袋今年新出的、省农科院推荐的茶树专用复合肥。但是,”她顿了顿,抬头看向丈夫,眼神清晰冷静,“需要现钱结算,按计划外的议价,比平价稍高。而且量少,需要咱自己想办法去县里仓库提货。老张还提醒,这肥效猛,用量和时机得把握好,用不好反而烧根。”

林国栋闻言,眉头微蹙,沉吟起来。钱是眼下这个家庭最紧缺的,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瘪的口袋,目光却逐渐坚定。“钱……咱再紧一紧,想办法凑。秀芬,你回头把家里那点积蓄再盘算一下。这肥,我看得买!就像人病好了要补身子,茶树开春也得加把劲。咱不能总守着老一套的粪肥草木灰,得试试新东西。量少不怕,先紧着那几垄土质稍薄、树势偏弱的老茶树,还有向阳坡那片长势最好的壮年茶树用,算是做个对比试验。” 他展现出了一种超越小农经济思维的、敢于投入并尝试科学方法的初步意识,这是磨难之后视野开阔的表现。

“好,”周芳在本子上记下一笔,“我明天就去卫生院再找老张敲定一下,把钱备好。提货的事……等你腿脚再利索点,咱再想办法。” 她的回应干脆利落,体现了执行者的效率和条理。

“第二件,是茶园开春的清理和浅锄。”林国栋将目光转向窗外茶山的方向,“积雪一化,去年落的枯枝败叶得赶紧清掉,不然容易滋生病虫。地表的土也得浅锄一遍,打破板结,保墒透气,地气才能上来得顺溜。”他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脚踝,一阵酸胀传来,他微微吸了口气,“我这腿,重活是干不了了,但扶着锄头,慢慢耙地,应该还能撑一会儿。娘和薇儿、莉儿能帮着把清出来的杂物归拢到地头。”

奶奶李秀英正在纳鞋底,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接口道:“清理的事你放心,交给我和两个丫头。我们娘仨,慢慢拾掇,一天干不完就两天,保证在茶芽冒头前把园子收拾利索。”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国栋啊,茶园里的大事小情,往年都是你爹拿主意、出力气。今年你这情况……开春这些活计,是不是得先去跟你爹言语一声?听听他老人家的章程?” 她的话,委婉地点出了家庭内部权力结构和新老观念可能产生的摩擦点。

林国栋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娘说的是。爹那边,我下午就过去一趟。他老人家伺候了一辈子茶园,经验比咱们足,地里的活计门儿清。咱这些新想法……比如用新肥、分级采茶的事,得慢慢跟他透,不能硬来。关键是让他明白,咱不是胡来,是想把林家的茶做得更精、更好,对得起这片祖宗传下来的山场。” 这体现了林国栋作为儿子和项目推动者的成熟,懂得尊重传统、循序渐进的重要性,避免激化矛盾。

“第三件,”林国栋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静聆听的林薇身上,眼神温和了许多,“薇儿,你年前琢磨的那个……给不同样子的茶叶画‘图谱’的事,弄得咋样了?开春采茶,可就得靠它来立规矩了。”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从炕头拿出几张小心收藏的、用烧黑的细树枝画在旧报纸空白处的“茶叶形态图谱”。虽然笔法稚嫩,线条简单,但特征抓得很准:那挺直肥壮的单芽被标注为“雀舌”,一芽一叶初展如旗的称为“旗枪”,一芽两叶舒展的形态也清晰可辨。她甚至还用妹妹采来的植物汁液,给芽叶涂上了淡淡的绿色。“爹,娘,奶奶,你们看!我画好了!妹妹还帮我涂了颜色呢!这样是不是更清楚了?” 她以孩童的创造力和热情,为即将到来的精细化、标准化生产提供了最直观、最易于理解的视觉工具。

周芳接过图纸,仔细端详,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画得真不错!特征抓得准,一目了然。开春采茶前,就把这几张图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墙上,让大家抬头就能看见,采茶的时候心里就有个准谱,不会弄混了。” 她迅速将女儿的创意转化为可执行的、具有约束力的生产标准,这是她严谨性格和管理潜质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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