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春耕伊始(1/2)
正月十七,黎明前的黑暗仿佛比往日褪去得更快一些。持续了一夜的东南风,裹挟着远方湿润水汽和大地解冻的气息,温和而执拗地吹拂着白石沟,彻底涤荡了残冬盘踞的最后一丝顽固寒意。屋檐上,那些曾悬挂了整个寒冬的、如同倒悬利剑般的冰凌,此刻已变得晶莹剔透,脆弱不堪,尖端凝聚的水珠越来越大,坠落的速度也越来越急,在院落的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而欢快的“嘀嗒”声,仿佛在急切地宣告着寒冷的终结。墙角背阴处仅存的几撮污雪,边缘模糊,如同败军残部,正在迅速消融,渗入饥渴的土地。
林国栋是在一种混合着身体深处隐约酸胀和内心蓬勃躁动的感觉中醒来的。伤腿经过一夜的休憩,那令人烦躁的持续性钝痛已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肌肉正在努力修复、筋络试图重新舒展的、带着微痒的酸胀感。他侧耳倾听,身旁妻子周芳的呼吸平稳悠长,窗外的风声和滴水声构成了宁静的序曲。他没有丝毫犹豫,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不惊动妻子。当他凭借自己的力量,稳稳地站在冰凉的土地上,尝试着不依靠任何外力在屋内缓慢行走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重获自由般的喜悦涌上心头。脚步虽然依旧蹒跚,左腿落地时仍能感到筋络牵扯的微痛,让他不得不微微蹙眉,但每一步的独立完成,都像是在向过去的磨难宣告胜利。这种对身体掌控力的逐步收复,对他而言,其意义远超伤痛本身,象征着这个男人正在重新挺直家庭的脊梁。
他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清新冷冽、饱含负氧离子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胸膛扩张,仿佛要将这蕴含着泥土苏醒的腥甜、草木萌动的生机和雪水融化后纯净气息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涤荡掉残存的心理阴霾。目光所及,院落里泥泞不堪,却充满了生命的气息。远处,那片熟悉的茶山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显得清晰而坚定,墨绿色的树冠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由希望织就的光晕。
周芳其实在林国栋起身时便已清醒。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静静感受着丈夫努力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听着他推开屋门时那一声熟悉的吱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有心疼,有欣慰,更有一种“家”的完整感失而复得的踏实。她悄然起身,借着透窗而入的微光,首先习惯性地看向丈夫的伤腿——行走时虽有不自然的僵硬,但姿态已稳,这说明恢复情况良好。她利落地生火做饭,当金黄的苞米面粥在铁锅里咕嘟冒泡时,她将一个小巧而沉甸甸的蓝布包裹推到林国栋面前的炕桌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他爹,钱都在这里了,你点点。去县里路远车颠,一切小心。事情办妥就回,别耽搁。” 那布包里,是全家省吃俭用、甚至可能借了点债才凑出的“希望基金”,每一张票子都浸透着汗水和对未来的期盼。
林薇(女主)也迅速起身,她46岁的灵魂对“开局”二字有着超乎常人的重视。她快速而安静地吃完早饭,然后像完成一项神圣仪式般,将那些精心绘制的“茶叶形态图谱”用一小碗粘稠的米汤,仔细地、平整地粘贴在堂屋土墙最显眼、采光最好的位置。那几张用炭笔勾勒、植物汁液点缀的图画,虽然稚拙,却以其清晰的分类和认真的笔触,瞬间给这间充满农家烟火气的土屋,注入了一种近乎专业的、目标明确的氛围。小妹林莉揉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指着墙上的画问:“姐姐,以后咱们摘茶叶,就要像画上这样,一根一根地挑吗?”
“对!就像娘给病人配药,一分一毫都不能错!”林薇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咱们林家的茶,以后也要分个清清楚楚,最好的芽尖,就得有最好的对待!” 她的话,不仅是对妹妹的解释,更是对全家即将开始的精细化操作的一次无声动员。
早饭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一家人便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开始了既定的运转。
林国栋仔细地将蓝布包揣进中山装内衬口袋里,贴身放好,仿佛揣着一团火。他换上了那件虽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已磨损,但被周芳熨烫得异常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这身打扮,代表着他对此行的郑重。他搭上了同村去县里拉建筑材料的拖拉机,坐在满是尘土和机油味的车斗里,身体随着坑洼的路面颠簸摇晃。望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景致——田野里积雪消融后露出的褐色土地已隐约透出绿意,柳树梢头泛起了朦胧的鹅黄——他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新肥料可能带来改变的强烈期待,也有一丝对高昂花费的心疼和对其实际效果的隐隐担忧。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采购,更是他伤愈后,第一次独立为家庭事业的未来出征,是一次重要的心理重建之旅。
家中,周芳像一位沉稳的指挥官,迅速分配了任务。她让奶奶李秀英带着林莉,在院子里进行最后一批陈茶的翻晒和精细挑拣,务必保证茶叶的纯净度。而她自己,则背上一个旧背篓,里面放着几把竹耙、扫帚和麻袋,带着林薇,踏着泥泞湿滑的田埂,向屋后的茶山进发。这是今年第一次正式的田间劳作,意义非凡。
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暖意融融,照得人后背发烫。融雪后的山路极其难行,泥土吸饱了水分,变得松软粘稠,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厚厚的泥浆。周芳一手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探路,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林薇,母女俩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地登上山坡。来到自家那片依山而建的茶园,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经过整个寒冬的风雪洗礼,茶树下堆积了厚厚一层由枯枝、败叶和腐烂果实组成的覆盖物,散发出潮湿的、略带霉变的气息。一些茶树的老叶边缘有明显的冻伤焦枯痕迹,但主干枝条依然倔强地挺立着,深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皮革般的光泽,更重要的是,那些隐匿在枝桠间、被鳞片紧紧包裹的芽孢,已然变得无比饱满,仿佛积蓄了全部力量,只待温度适宜,便要喷薄而出。
“薇儿,咱们今天的活儿,就是给这些茶树‘打扫屋子’。”周芳递给林薇一把小巧轻便的竹耙,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动作一定要轻,像给生病的小娃娃擦脸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些烂叶子清理掉,露出底下的泥土。注意看清楚了,千万别碰伤了那些马上就要萌发的茶芽,那可是咱家今年的希望。” 她的比喻带着护士特有的温柔和谨慎,将劳作提升到了一种呵护生命的层面。
“娘,我晓得!”林薇接过竹耙,学着母亲的样子,弯下腰,开始小心翼翼地作业。竹齿划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当厚厚的覆盖层被清理开,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褐色的土壤时,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腐殖质醇香和泥土清新气息的味道扑鼻而来,这是大地苏醒的味道,是生命律动的证明。周芳则负责更细致的检查,她不仅清理,还会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茶树根部的泥土,仔细观察土壤的湿度、疏松度,以及是否有害虫越冬的卵块或菌丝迹象。她的严谨和细致,源于职业本能,也源于对这份即将成为家庭支柱的事业的极度珍视,她仿佛在用目光为每一棵茶树进行一场精密的“体检”。
而此时,林国栋正站在县农资公司高大宽敞、充满刺鼻化学气味的仓库里。他看着码放整齐、印着复杂化学方程式和作物图案的各式化肥袋,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陌生的科技世界。他按照联系人的指引,用那双布满老茧、数过无数茶叶却第一次触摸这种工业结晶的手,递上那叠带着体温、浸透着汗水的钞票,换回了那两袋沉甸甸的、装着白色细小颗粒的茶树专用复合肥。摸着那光滑的塑料包装袋,看着上面陌生的专业术语,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科学种田的敬畏和向往,也有对这笔不小投入能否换来预期回报的忐忑,更有一种带领家庭走向新路的决心。这两袋化肥,如同两颗希望的种子,其分量远超过它们的物理重量。
当林国栋扛着两袋化肥,风尘仆仆却又满怀期待地踏进家门时,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周芳和林薇刚从茶山回来,裤脚和布鞋上沾满了泥点子,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但眉宇间却萦绕着一缕忧色。奶奶李秀英放下手中正在挑拣的茶叶,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对儿子说:“国栋,你们前脚刚走,你爹后脚就来了。他瞧见你们娘俩上山,没吭声。可一进堂屋,看见薇儿贴在墙上的那些画,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后来他闷着头自个儿去茶山转了一圈,回来时脸拉得老长,嘴里嘟囔着……说你们这是‘瞎讲究’,把茶树过冬的‘棉袄’(落叶层)都给扒干净了,眼瞅着还有倒春寒,根须受了凉,伤了根本,往后树势就弱了,埋怨你们年轻人不懂装懂,瞎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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