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春山新绿（2/2）

然而，农事最是莫测。施肥后的第四个夜晚，一家人正在睡梦中，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风声，风力强劲，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后半夜，气温骤降，被窝里都能感觉到渗入的寒意。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响起，不是雨，是冰冷的雨夹雪，密集地打在窗户纸上，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噪音。

林国栋和周芳几乎同时惊醒，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他们几乎一夜未眠，听着窗外风雪的肆虐，内心焦灼万分。天刚蒙蒙亮，透出一种阴沉的灰白色，两人就迫不及待地披上厚厚的棉衣，脚步匆匆地冲向茶山。林大山也早已起身，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

茶山的景象，让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昨日还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茶园，此刻笼罩在一片惨淡之中。许多刚刚舒展开的嫩芽，无力地耷拉下了高昂的头颅，失去了挺拔的姿态。嫩绿的叶片边缘，出现了明显的水渍状冻斑，颜色变得暗淡，如同被开水烫过一般，失去了鲜活的光泽，显得萎靡不堪。尤其是那些最早萌发、最为娇嫩金贵的“雀舌”，受损最为严重，有些顶芽甚至已经变得透明软化，显然回天乏术了。

“看看！看看！我说啥来着！怕啥来啥！”林大山猛地顿足，声音因为激动和心痛而颤抖，带着哭腔，“这杀千刀的倒春寒！早不来晚不来！这刚上了肥，茶芽正嫩得能掐出水呢，哪经得起这冻棍子打！完了！这春茶……算是完了啊！” 他蹲下身，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一片冻得僵硬的嫩叶，眼眶瞬间红了。这不仅是经济的损失，更是对他一生所侍奉的土地和作物的深情，遭受无情打击后的痛心疾首。

周芳的脸色煞白，作为护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冻伤的严重性。她强忍着内心的慌乱，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检查着冻伤的芽叶，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她仔细观察着冻斑的范围和颜色，发现大部分芽头的中心生长点似乎还保留着一丝韧性，并未完全冻死，这让她在绝望中抓住了一线希望。

林国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不仅意味着可能的经济损失，更是对他之前力排众议、坚持使用新肥料决策的一次严峻拷问。愧疚、焦虑、不甘……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但他深知，此刻自己绝不能慌乱。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茶树有一定耐寒性，根系未伤，就有复苏的可能；也想起自己逃亡时在野外，面对极端天气的求生经验。

“爹！您先别急！千万别急坏了身子！”林国栋稳住心神，声音尽量放大，压过风声，也试图压住内心的波澜，“芽子是冻着了，伤得不轻，但我看好多芽芯好像还没死透！现在太阳没出来，千万不能碰，一碰就碎！等日头出来，温度升上来，看看能缓过来多少！咱们现在光着急跺脚没用，得赶紧想法子！”

他转向周芳，语气急促但清晰：“秀芬！你心最细！赶紧记下来！哪片坡向的冻得厉害？是阳坡还是阴坡？是坡顶还是洼地？还有，紧挨着没来得及施肥的那几行茶树，冻伤情况跟施了肥的比，有啥不一样没有？快！” 在巨大的危机面前，他反而激发出了惊人的冷静和洞察力，将这意外的灾难，瞬间转化为一个难得的、极具价值的对比观察“实验”机会，试图从中找出规律，为未来规避风险积累数据。

林大山听了儿子这番话，虽然依旧心痛如绞，焦虑万分，但看到儿子在这种关头没有崩溃，反而能迅速抓住关键，指挥若定，他到了嘴边的抱怨和责备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阴沉着脸，开始一棵一棵、更加仔细地查看茶树的受损情况。

太阳终于艰难地挣脱了乌云的束缚，将微弱却宝贵的温暖洒向大地。气温缓缓回升。那些被冻僵的茶芽，在阳光的抚慰下，开始慢慢地、艰难地舒展。一些冻伤程度较轻、仅叶片边缘受损的芽头，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重新挺立起来，只是叶缘留下了无法抹去的褐色伤痕，如同战士的勋章。但那些萌发过早、过于娇嫩的顶芽，尤其是大部分“雀舌”，确实受损严重，基本失去了采收价值，今年的特级茶产量必将大打折扣。

面对已然发生的损失，一家人没有时间沉浸在沮丧和互相指责中。林国栋迅速召集家人，调整策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秀芬，看来咱们之前设想好的‘分批分级’采收计划，得临时调整了。这批顶芽，肯定是没法要了。咱们不能灰心，得把希望放在侧芽和那些发芽稍晚些的‘旗枪’上。说不定，因祸得福，没有顶芽的压制，侧芽反而能长得更壮实，品质也未必就差！咱们接下来重点照顾好这些‘后备军’。”

周芳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在“茶事记”上详细记录了这次倒春寒发生的具体日期、持续时间、最低气温估计、茶芽冻伤的整体评估以及丈夫提出的应对策略。这次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以最残酷的方式，让她深刻领悟到农业生产的高度不确定性和风险，也让她更加坚信，详尽的过程记录和灾后总结，对于积累经验、对抗未来不确定性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林大山看着儿子媳妇在遭受打击后，没有怨天尤人，没有互相埋怨，而是迅速冷静下来，积极寻找补救措施，商讨下一步方案，他紧绷的脸色和缓了许多，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凭借几十年的经验补充道：“阳坡的茶树，尤其是那些背风、有石头挡着的地方，冻伤就轻很多。往后啊，施肥、防冻，都得看天看地，不能一个方子抓药。这茶园里头，学问大着呢。” 他的补充，不再是单纯的批评，而是建设性的经验分享，表明他开始尝试融入新的决策体系。

这场不期而至的倒春寒，像一场严酷的突击考试，检验了林家的应急反应能力、心理承受极限和家庭凝聚力。它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经济损失，但也带来了千金难买的宝贵经验：对大自然无常的敬畏、对农时细节的精准把握、面对逆境时冷静分析、积极应对的韧性，以及危难时刻家庭成员之间相互支撑、共渡难关的深情。 更重要的是，在共同应对危机的过程中，林大山亲眼见证了儿子决策的果断和儿媳记录的严谨，心中那层对新方法、新观念的坚冰，在灾难的淬炼下，似乎悄然裂开了更大的缝隙，一种基于实践效果的、更为理性的信任，正在缓慢建立。

夕阳西下，余晖将茶山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些挺过了风雪的茶树，在夕阳中静静伫立，嫩绿的新叶与冻伤的褐斑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悲壮与希望的画卷。林国栋站在地头，望着这片承载了全家汗水、泪水和希望的绿色海洋，目光深邃而坚定。春茶生产的第一道严峻关卡，他们算是咬着牙、带着伤，艰难地迈过去了。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只要有家作为最温暖的港湾和最坚固的堡垒，他们就有勇气迎接任何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