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春山新绿(1/2)

正月十八过后,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推了一把,季节转换的节奏陡然加快。持续吹拂的东风彻底褪去了料峭寒意,变得温润而富有生机,如同母亲的气息,拂过面颊时带着阳光烘烤泥土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屋檐下那些曾悬挂了整个寒冬、记录着严寒长度的冰凌,已彻底消融无踪,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院落角落里最后几撮顽固的残雪,也化作浑浊的水渍,悄无声息地渗入饥渴的大地。几场细密如酥、润物无声的春雨,在夜间悄然洒落,清晨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清新,混合着泥土被浸润后散发的浓郁腥甜、青草嫩芽破土而出的清香,以及一种万物勃发时特有的、躁动而又充满希望的气息。

林家屋后的茶山,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灵魂。那些经过精心清理、并实施了折中方案——“局部堆覆盖法”的茶树,卸去了冬日的沉滞与束缚,枝条舒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深绿色的老叶被雨水洗涤得油光发亮,叶脉清晰,如同饱经风霜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而最令人心潮澎湃的变化,发生在枝头。在阳光和雨露锲而不舍的呼唤下,那些蛰伏了整个寒冬、包裹在严密鳞片中的芽孢,再也按捺不住生命的冲动。先是顶尖处,极其小心地探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嫩黄,如同雏鸟试探着啄破蛋壳;紧接着,那抹娇嫩的黄绿色迅速扩张、成形,变作饱满如米粒、形似雀鸟舌尖的“雀舌”,外层密布着银白色、茸毛细腻如缎的毫,在清澈的晨光下,折射出丝绸般柔和而高贵的光泽,娇嫩得仿佛一触即化。略低处的叶腋间,一芽一叶初展的“旗枪”也悄然挺立,嫩叶微微内卷,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如同初学击剑的少女,稚嫩中已见风骨。整片山坡,仿佛被一位技艺超凡的画师,用最鲜活、最纯净的嫩绿颜料,以工笔细描的手法,耐心而精准地点染了一遍,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洋溢着无限生机的美感。

林国栋的伤腿,在这种蓬勃生机的感染下,似乎也加速了康复的进程。每日清晨,他踏着露水,独自缓步走向茶山时,已基本无需刻意调整步态,只是长时间行走后,伤处仍会传来一阵深沉的、提醒他过往经历的酸胀感。他站在地头,目光贪婪地掠过那一片片日渐浓郁的绿意,胸腔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巨大的成就感填满。这每一片新生的嫩绿,在他眼中,不仅是大自然循环不息的恩赐,更是他们全家从寒冬般的磨难中挣扎而出,用汗水、智慧乃至伤痛浇灌出的第一份实实在在的、可视的希望果实。其疗愈心灵的力量,远胜于任何汤药。

周芳的忙碌则更具条理和前瞻性。她不仅妥善安排着一日三餐和家务,更以护士那种深入骨髓的严谨和细致,将茶芽的生长情况纳入了她的“监护”范围。她甚至找来了一个废弃的、带有清晰刻度的玻璃药瓶,每天固定在清晨露水干后、日照未烈之时,选取阳坡、阴坡、坡顶、坡脚等不同位置的几棵标志性茶树,用一把小镊子极其轻柔地夹住芽尖,对照着瓶身上的刻度,测量并记录下芽头的长度变化。然后,她会回到堂屋,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线,用娟秀的字迹,在“林家茶事记”上工整地记录下日期、天气、芽长毫米数,甚至偶尔会加上“芽色翠绿,毫显”或“叶缘微卷”等简要描述。这种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过分讲究”甚至“可笑”的行为,正是她将科学观察、数据记录的理念,悄无声息地植入传统农业生产方式的尝试,是为未来实现精细化、可追溯管理打下的第一块基石,体现了她超越普通农妇的远见和执行力。

林薇和林莉姐妹俩,则成了这片绿色王国里最快乐的精灵。林莉完全沉浸在发现的乐趣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茶树行间轻盈地穿梭,每当发现一丛特别肥壮的“雀舌”,便会发出惊喜的欢呼,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虚点,却不敢真正触碰。而林薇的目光则更为复杂深沉,她静静地观察着,比较着不同地块、不同品种茶树发芽的先后、芽叶的形态、颜色的细微差异,心中不断将前世的模糊记忆碎片与眼前鲜活的现实进行比对、验证和修正。她的观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慎和战略性的规划意识,仿佛一位潜伏的军师,在战前仔细勘察着地形与敌情。

茶芽长势喜人,施肥成为了迫在眉睫的关键步骤。林国栋从柜子深处郑重地取出那两袋象征着“现代化”的茶树专用复合肥,白色的编织袋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醒目。晚饭后,一家人在煤油灯下,围着炕桌,开始按照肥料袋上那简略的图示和文字说明,进行施用前的准备。林国栋用一杆小秤,周芳拿着账本记录,两人配合着,将大袋的肥料称量分装成若干个小纸包,以便明天能更均匀地撒施。

就在这时,林大山像往常一样,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他刚在自家院里侍弄完那几畦春菜,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被炕桌上那些白色颗粒和那杆小秤吸引住了。他走近炕沿,蹲下身,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指,从敞开的袋口捏起一小撮化肥,放在掌心反复搓捻,颗粒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他又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股工业制品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氨味,让他眉头立刻紧紧锁在一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抵触。

“弄这白乎乎的洋玩意儿干啥?”林大山的声音沉闷,带着明显的不悦,“这闻着就一股子‘化学’味儿,扎鼻子!能比得上咱那沤得发黑、冒油星的熟粪肥?粪肥是实打实的‘地力’,劲道长,还养土!这玩意儿,我看就是‘虚火’,光知道催苗窜个子,不壮根秆!眼下看着欢实,后期一掉劲,茶树底子亏空了,哭都找不着调儿!”

这不再是上次关于田间管理方法的争论,而是直接触及了作物生长的根本——“营养”来源的选择。林大山的担忧根深蒂固,源于他几十年“眼见为实”、“土生万物”的农耕哲学,以及对一切非自然、工业化产物的本能警惕和深深的不信任感。这是一场传统经验与新兴农业科技之间更深层次、更尖锐的碰撞。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紧,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知道,这场沟通远比上次艰难。他放下手中的秤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保持平和与尊重:“爹,您先别急。这肥料不是瞎用的,是县里农技站根据茶树的脾气秉性,专门研究配出来的。这袋子上写着呢,里面氮、磷、钾都有,配比是算好的,说是能促芽壮梢,见效比粪肥快。咱今年春茶,就想抢个早,卖个好价钱,用这个可能更赶趟。咱也不是说粪肥就不好了,等这茬春茶采完,肯定还得上粪肥养地。咱这是想……新旧结合着用。”

周芳也放下账本,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带着她职业性的客观口吻补充道:“爹,国栋说得有道理。这就像人得了急病,得先用见效快的药把病情控制住,等稳定了,再用药膳慢慢调理,固本培元。春茶发芽抽梢,要的就是一股子爆发力。这肥料的用量,我们是严格按说明算的,一点不敢多用,就怕‘烧苗’。再说,咱家这片老茶园,树势这几年确实有点弱,用这个提提神,说不定正好。”

林大山闷着头,掏出烟袋锅,慢吞吞地塞着烟丝,火柴划亮的瞬间,映照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凝重的表情。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在屋内弥漫开来。他种了一辈子地,信奉的是土地最朴素的反馈,对于这种依靠“纸上公式”计算出来的东西,始终心存芥蒂。但儿子媳妇言之凿凿,条理清晰,而且上次那个“局部堆覆盖”的法子也确实没出纰漏,他一时语塞,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理由,只能以沉默表达着内心的顽固和忧虑。

就在气氛有些凝滞的时刻,林薇端着一碗晾温的白开水走过来,递到爷爷面前,用她那特有的、不谙世事般的童稚语气说:“爷爷,您是不是怕这白肥肥像药片片,吃了好的快,但不如鸡汤养人呀?娘说,生病了先吃药片片赶走病菌,再喝鸡汤补身子。这个肥肥就是药片片,让茶树娃娃快点长高;咱家的粪肥就是鸡汤,慢慢给茶树娃娃补力气,对不对?” 孩子充满生活气息的、看似简单的比喻,往往拥有打破僵局、化繁为简的奇妙力量。

林大山正准备接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着孙女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眼睛,又瞥了一眼炕桌上那些“药片片”似的化肥,紧绷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他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水,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白的烟灰飘落。他站起身,瓮声瓮气地说:“行吧……你们……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想试就试试吧。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眼睛都得给我瞪得像铜铃那么大!紧盯着!茶树要是有一点不对劲,立马给我停手!听见没?” 这勉强同意的背后,是沉重的担忧和保留到最后的监督权,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林国栋和周芳的心头。

这场关于“科学施肥”的激烈争论,虽然最终以年轻人的理论说服和孩子的天真比喻暂时平息,但林大山那句“眼睛瞪大点”的沉重叮嘱,如同一根紧绷的弦,深深烙印在林国栋和周芳的心中,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具体操作中,如履薄冰,倍加谨慎。

肥料在一种混合着期待、忐忑和巨大压力的氛围中,被小心翼翼地施了下去。头两天,天气格外晴好,春光明媚,暖风拂面。施了肥的茶芽似乎铆足了劲,生长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叶片更加舒展,绿色更加鲜亮。林国栋和周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甚至开始憧憬着提前采收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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