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初采新绿(1/2)
谷雨前三天,寅时刚过,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仅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白石沟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连犬吠都显得稀疏。然而,林家小院的窗户,已经透出了昏黄而温暖的煤油灯光,如同一颗在薄雾中提前苏醒的星辰。
院内,周芳早已轻手轻脚地起身。她没有惊动身旁因连日劳累而沉睡的丈夫,独自在灶间忙碌。灶膛里,干燥的松枝燃烧发出平稳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将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弥漫开来。她熬上了一锅浓稠的小米粥,金黄的米粒在滚水中翻腾,散发出质朴的甜香;蒸屉里热着掺了玉米面的窝头,旁边小碗里还放着几个特意煮好的鸡蛋——今天,是一场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心神的硬仗,必须保证家人有充足的能量。她的动作精准而麻利,带着护士特有的条理和一种为重要行动做准备的仪式感,仿佛在为一台精密手术进行术前准备。
堂屋里,林国栋也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着,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鸟鸣,感受着伤腿经过一夜休息后残留的、已变得可以忍受的酸胀感。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茶山的新叶清香。他轻轻坐起,借着从门缝透进的灶间微光,开始最后一次检查采茶用具:几个小巧的竹篓,内壁被他用砂纸打磨得光滑无比,绝不会刮伤娇嫩的芽叶;几张宽大的、用热水烫过又晒干的竹匾,散发着干净的竹香。他用粗粝的手掌细细摩挲着每一件工具,仿佛在抚摸即将上阵的士兵的铠甲,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收获季的郑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结果的忐忑。
林薇(女主)几乎与父母同时醒来。46岁的灵魂让她对“开局”二字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她没有赖床,利落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她走到堂屋土墙边,就着渐亮的天光,再次仰头凝视那张由她主导绘制的“茶叶形态图谱”。目光依次扫过“雀舌”、“旗枪”、“放开面”的图示和标注,心中默默复习着采摘的要领和标准。这不仅仅是在确认知识,更是一种心理上的预热和仪式,是将自己调整到“质量控制者”角色的必要过程。 小妹林莉被姐姐的动作吵醒,揉着惺忪睡眼,也兴奋地爬起,摆弄着奶奶特意为她编的那个、只有巴掌大的迷你小竹篮,小脸上满是参与重大活动的期待。
林大山老人起得最早。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异常平整的粗布衣裤,脚上一双纳得结结实实的千层底布鞋。他站在院中,并不急于动作,而是仰起头,深深吸入一口黎明时分清冷而纯净的空气,闭上眼,仿佛在用全身的感官读取着大自然的讯息:风的湿度、云层的厚度、远处山涧流水声的缓急……随后,他踱步到院角那几棵老茶树前,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健的手,轻轻抚摸着一片嫩叶的叶缘,感受其硬度与弹性。这是他几十年茶农生涯形成的、与天地对话的本能,是一种近乎巫祝般的、对最佳采摘时机的虔诚感知与敬畏。
早饭桌上,气氛不同往常。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每个人都默默地吃着,仿佛在将食物转化为即将投入战斗的能量。林国栋吃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缓缓扫过家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如同战前部署:
“今天,咱们就按既定方略行动。爹是总舵,负责把控茶青的老嫩火候,您的经验是定盘星。秀芬和薇儿是前锋,负责采摘,标准就钉死在‘旗枪’上一—芽叶舒展,大小匀整,一芽一叶,这是咱们今年品质的根基。我和娘(李秀英)负责后勤辎重,运送、摊晾,确保前线茶青不积压、不变质。莉儿跟着奶奶,做些力所能及的传递,要听话,不许添乱。”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凝重,“咱们林家茶叶的招牌,这头一炮能不能打响,采茶这第一关,至关重要。大家务必仔细,心要静,手要稳。”
他的话语,不仅明确了分工,更赋予了每个人责任和意义,将家庭劳作提升到了为共同事业奠基的高度。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跃出东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茶山上时,林家一行人已经踏着露水,来到了那片位于向阳坡地、长势最旺的壮年茶园前。晨露如同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密密麻麻地缀满每一片茶叶,在朝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整片茶园氤氲在一层淡淡的水汽中,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泥土、植被和无比鲜灵茶香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息。
林大山率先步入齐腰深的茶行,他的步伐缓慢而庄重,如同一位即将主持祭典的大祭司。他并不急于动手,而是用那双饱经风霜、却能洞察秋毫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垄茶树。他时而停下,伸出树枝般粗糙的手指,却以不可思议的轻柔,托起一簇新发的梢头,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捻动,感受芽叶的肥厚度、硬度和弹性;他会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叶片,仔细辨别叶色的油润度是否达到“绿中泛乌”的标准,观察背面白毫是否密布如霜;他甚至会闭上眼,深深吸气,捕捉那带着晨露清冷的、鲜爽中透出隐隐豆奶香的香气,判断其是否饱满、纯净。这个过程,是经验与自然之间最直接的对话,是决定茶叶品质最原始也最关键的一环。
“时辰到了。”良久,他直起身,转向家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露水刚干,阳气初升,茶青内含物最是饱满,香气正足。采‘旗枪’,记住要领:提手采,用腕力,借巧劲,一提即断。忌掐、忌捏、忌带老皮老梗。指甲万不可触及芽叶,以免损伤细胞,渥热变味。” 他言简意赅,却道出了千年茶道中“呵护鲜灵”的精髓。
周芳和林薇各自背上那个内衬软布的小竹篓,相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步入了绿色的海洋。周芳凭借着她护士职业历练出的极致沉稳和对手指精细动作的控制力,目光如扫描仪般精准锁定目标。她的右手探出,食指与拇指形成精准的钳形,轻轻夹住芽叶基部那极小的一段嫩梗,手腕微旋,力道恰到好处地一抖,只听一声极轻微、却清脆如折断嫩茎的“啪”,一片形态完美、芽叶紧抱、长度均匀的“旗枪”便应声而落,稳稳落入她虚握的左掌心,随即手腕一翻,茶青便滑入腰侧的竹篓。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和犹豫,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乎生命质感的、严谨而优雅的指尖芭蕾。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贯穿着对“洁净”、“完整”、“无损”的极致追求。
林薇的学习和模仿能力令人惊叹。她仔细观察着母亲的每一个细节:手指的角度、用力的分寸、手腕旋转的幅度。起初,她的动作略显生涩僵硬,但她极具耐心,绝不贪多求快。她会为一枚恰好达到标准、形态近乎完美的“旗枪”而静静等待,调整呼吸,然后才谨慎出手。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能穿透叶片,感知其内在的生命韵律。她的参与,不仅仅是在学习一门手艺,更是在将一种“标准高于速度”的质量意识,深深地刻入自己的本能。
林国栋的任务同样重要。他穿梭在茶行间,及时将妻女采满的小竹篓收集起来,小心翼翼地提到茶园边缘那块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铺着崭新宽大竹席的空地。李秀英奶奶等在那里,她像对待珍宝一样,将送来的茶青轻轻地、薄薄地摊开在竹席上,确保每一片茶叶都能充分接触到空气,均匀地散失水分,避免因堆积而发热“渥”坏,这个过程至关重要,称为“摊青”。林莉跟在奶奶身边,学着样子,用小手极其轻柔地拨动着茶叶,小脸上满是模仿大人劳作的神圣感。
茶园里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偶尔的鸟鸣,以及那此起彼伏、清脆而有节奏的采茶声。阳光逐渐变得炽烈,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长时间的弯腰使得腰背开始酸胀难忍;指尖被茶叶嫩梗反复摩擦,变得红肿发热。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的、近乎禅定的氛围,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用汗水和对完美的追求,与时间赛跑,与茶叶的生命节奏共鸣。
临近正午,日头如同烧红的烙铁高悬空中,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茶行间的温度明显升高,空气变得闷热。连续数小时高强度的精细劳作,消耗着每个人的体力。周芳的动作依旧稳定,但额头上密集的汗珠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显露出她的疲惫。林薇毕竟年纪小,体力的短板开始显现。她感到腰肢酸软如同折断,每一次直起腰都伴随着一阵刺痛,指尖的红肿处传来火辣辣的疼。望着眼前似乎无穷无尽的绿色行列,一丝焦躁和力不从心的沮丧,如同细微的藤蔓,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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