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初采新绿（2/2）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或许是因为疲惫导致注意力稍有分散，或许是指尖的疼痛影响了掌控力，林薇在采摘一枚看似标准的“旗枪”时，右手拇指的指甲边缘，极其轻微地刮擦到了嫩叶的叶缘。
“嗤——”一声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破损声。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动作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迅速蜷起手指，想把那片带有瑕疵的叶子藏进掌心，脸颊因羞愧和紧张而微微发烫。这细微的失误，在她心中却被放大为对严格标准的背叛，是对全家信任的辜负。
一直默默关注着她们、不时弯腰查看茶青质量的林国栋，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瞬间的僵硬和异样。他没有立刻出声责备，而是不动声色地走近，蹲下身，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地看向女儿藏起来的手。
“薇儿，”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怒意，“手怎么了？给爹看看。”
林薇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摊开了手掌。那片叶缘带有一道细微却清晰褐色划痕的茶叶，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道醒目的伤口。
林国栋没有去接那片叶子，只是就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看着女儿泫然欲泣又强忍着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引导的责任。他指着那道划痕，语气依旧平和，如同在讲解一个自然现象：“看，这就是‘掐伤’或者‘刮伤’。这地方的细胞破了，汁液渗出，很快就会氧化变褐。等炒茶的时候，火一热，这受伤的地方会先熟，颜色会变得更深，甚至发黑。一片叶子有了瑕疵，混在一锅茶里，可能就会串味，影响一整锅的香气和汤色。采茶啊，急不得，也累不得。心一浮，手就容易重。累了，就大大方方地歇一会儿，喝口水，喘口气。磨刀不误砍柴工。”
这番没有半句斥责、却将道理阐述得清晰无比的话，像一盆清凉的泉水，瞬间浇灭了林薇心中的焦躁和羞愧。 她重重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爹，我晓得了。是我心急了。”她放下竹篓，走到地头树荫下，接过周芳默默递过来的、用葫芦瓢盛着的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浇熄了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浮躁。休息了片刻，她重新回到茶行，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静和坚定，动作也更加沉稳、谨慎。这个小插曲，是一次代价极小却印象极其深刻的实战教学，让她从内心深处领悟了“质量源于每一刻的专注”的真谛。
另一边，林大山巡视到周芳身边，默默地观察了她采茶的动作良久。只见她即使汗流浃背，动作依然一丝不苟，每一片茶青都符合标准，放入篓中的茶叶整齐划一，几乎没有残破或杂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他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因常年吸烟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认可的暖意：“秀芬，你这手法，稳当，干净利落，采下来的茶青，品相整齐。比好些采了半辈子茶、光图快不求精的老手，强多了。”这是来自经验最丰富的老茶农的最高褒奖。周芳闻言，疲惫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欣慰而含蓄的笑容，手下动作愈发精准。这份肯定，是对她将职业习惯完美融入新领域的最大鼓励。
当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将茶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时，预定的采收范围终于全部完成。每个人都已是筋疲力尽，汗水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背上；腰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酸痛；林薇的指尖更是红肿不堪。但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所取代。
茶园边的空地上，那张宽大的竹席上，已然铺满了厚厚一层嫩绿鲜灵、散发着浓郁、清新、活力四射香气的茶青。在夕阳柔和的光线下，每一片芽叶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光彩，呈现出半透明的翠玉质感，肥壮的芽头紧抱，叶片舒展适度，白毫密布，熠熠生辉。那股浓郁的、混合了豆奶香、嫩栗香和山野清气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仿佛将春天的精华都凝聚于此。
林大山抓起一小把茶青，在掌心轻轻揉捻，感受着叶片良好的弹性和适宜的含水量，又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一嗅，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甚至是有些陶醉的复杂神情。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一整天的紧张和期待都吐了出来：“好！采得好！茶青的成色、嫩度、匀整度，都够得上乘！摊晾得也及时，没有发热渥坏的迹象。这头一关，咱们算是漂亮地拿下了！接下来……就看晚上炒茶的火候功夫了！”
林国栋看着家人虽然疲惫不堪、却个个眼中闪烁着光彩的脸庞，看着那满席凝聚了全家心血和希望的嫩绿，心中涌起一股强大的、温暖的力量。他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更加关键、更考验真功夫的炒制环节，才是决定茶叶最终品质和价值的决战。但他心中充满了信心，这份信心源于家人的团结、源于父亲的智慧、源于妻子的严谨、也源于女儿们的成长。他相信，只要全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周芳已经开始细致地收拾着散落的工具，动作虽慢，却有条不紊。林薇忍着指尖的疼痛，帮着奶奶将最后一批茶青仔细地摊匀，确保通风均匀。林莉在铺满茶叶的竹席边小心翼翼地跑来跑去，小鼻子使劲嗅着那令人愉悦的茶香，欢快得像只小鸟，奶声奶气地宣布：“咱们家的茶最香！比花儿还香！”
夕阳的余晖将茶山、茶园和一家人的身影都拉得长长的，融合在一片温暖而祥和的金色光晕之中。初采的艰辛与汗水，已然融入这片土地和这些绿叶之中。而更加艰巨、也更能创造价值、见证奇迹的炒制之战，即将在夜晚的灶火旁，伴随着铁锅的铿锵，拉开最终的序幕。希望，如同这满席吸饱了阳光雨露的新绿，在汗水的浇灌和智慧的守护下，完成了最初的蜕变，静待着那最关键一刻的烈火淬炼，绽放出生命最浓郁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