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新茶初成(1/2)
炒制好的茶叶,在宽大的竹匾中摊晾了整整一夜。这一夜,林家小院异常安静,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茶叶那缓慢而至关重要的“足干”与“退火”过程。寅时末,天际刚刚透出一丝朦胧的、如同稀释过的淡墨般的灰白,远山的轮廓还模糊地沉浸在黎明前的暗影里,林家的人却已陆续醒来,并非被鸡鸣或晨光唤醒,而是被一种深植于心底的、对昨夜劳动成果既期待又不安的复杂情绪所催逼。
堂屋里,那盏煤油灯再次被拨亮,昏黄却坚定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聚焦在墙角那几张巨大的、承载着全家一夜心血与希望的竹匾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干燥竹篾清香、以及一种更加内敛、沉稳的干茶香气,取代了昨夜那浓烈飞扬的炒豆栗香。
经过烈火与巧手的淬炼,茶叶已然脱胎换骨。它们静静地躺在竹匾里,失去了鲜叶饱含水分的鲜灵翠绿,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如同历经风雨的古玉般的润泽墨绿色,条索紧结弯曲,似鹰钩,似螺钿,身披着一层细密如霜的银白色茸毫,触手干燥爽利,相互摩擦时发出极轻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那股香气,也变得极为含蓄而复杂,需深深吸气,才能捕捉到那丝丝缕缕的、融合了炒栗的甜熟、烘豆的清香、以及一丝极幽微难寻的、仿佛空谷幽兰般的冷香,沉稳地沉淀在空气里,不张扬,却持久不散。
林大山老人是第一个走到竹匾前的。他昨夜几乎未曾安睡,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炒茶时火候的每一个细节。此刻,他换上了一身虽是旧衣却浆洗得格外挺括的深色裤褂,脚步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全家人的心弦上。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俯下身,闭上那双饱经风霜、眼皮松弛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将鼻尖凑近茶叶上方约一寸处,极其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这不仅仅是在闻香,更像是一位老中医在“望闻问切”,用全部感官去聆听这凝聚了时光与汗水的作品所发出的最原始的生命律动。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深刻,此刻却仿佛在微微颤动,捕捉着香气中最细微的讯息。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如炬,扫过竹匾中墨绿的茶叶。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裂纹纵横、却异常稳定的手,并没有粗暴地抓取,而是像考古学家对待珍贵文物般,轻轻插入茶叶中层,手腕微旋,抄起满满一把,然后缓缓摊开在宽大粗糙的掌心。这个动作,充满了敬畏与谨慎,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树叶,而是易碎的希望。
他先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捻搓着一根茶叶,感受其干燥度是否达到“捻之即成粉末”的“足火”标准;然后用指尖掂量,体会茶叶的“身骨”轻重,是沉实还是轻飘;接着,他将手掌凑到煤油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线,眯起眼,仔细审视着茶叶的色泽是否均匀一致,墨绿中是否泛着润泽的“宝光”,银毫是否披覆均匀、毫不吝啬。最后,他再次将手掌凑近鼻下,不是浅嗅,而是深深吸入,让气息缓慢流过茶叶,捕捉香气的类型是否纯正(有无青气、闷气、高火味、烟焦味等异杂气),浓度是否饱满,香气的质感是浮于表面还是沉入骨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一次严谨的评判,凝聚着数十年与茶相伴的生命经验,是一种无法言传只能意会的、近乎本能的品质鉴定。
“干燥度……够火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捻着沙沙响,碎成粉,存得住,不会返潮霉变。身骨……还算重实,不是那种轻飘飘没分量的货色。条索……紧是紧,看得出用了力,但匀整度还差些火候,有断的,有碎的,说明手法还欠均匀。色泽……墨绿起霜,宝光内蕴,毫发毕现,底子……算是不差。”他顿了顿,最关键的评判即将到来,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香气……”他又深嗅了一次,眉头微蹙,仿佛在捕捉最飘忽的痕迹,“火功香褪得七七八八了,现在是以栗香为主,带点豆香,还算纯正,没闻到闷馊味,也没刺鼻的高火味,青草气是彻底没了。这头一关,‘看’和‘闻’,勉强算是……过关了。”
“勉强过关”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心上,既带来了通过的 relief,也明确指出了“并非优秀”的残酷现实。
紧接着,是最关键的开汤审评。周芳早已准备好一套平日珍藏的、白瓷细腻、虽有细小缺口却擦拭得光洁如玉的盖碗。林大山用竹茶则,如同手术师选取器械般,小心翼翼地从竹匾的上、中、下、左、右不同位置分别取了些许茶样,混合均匀,以保证样品的代表性,然后投入碗中。林国栋则将一壶山泉水在泥炉上烧得恰到好处,水面泛起如同蟹眼般细小均匀的气泡(约90c),提着壶,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
林大山执壶,手腕沉稳,采用传统的“凤凰三点头”手法,将热水倾泻而下,水流冲击茶叶,顿时激荡起一团更加浓郁、鲜活、层次丰富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叶底逐渐还原,呈现出黄绿明亮、柔软肥厚的形态,芽叶渐渐分离,如花朵绽放。茶汤则析出清澈明亮的浅金黄色,如同初熟的蜂蜜,透亮诱人。
他撇去浮沫,将碗盖半掩,静置三分钟。这三分钟,对全家人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时辰。空气中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到,林大山揭盖闻香。他先趁热嗅闻盖香,感受高沸点香气的冲击力;待碗稍凉,再闻温香,体会中段香气的醇和度;最后碗冷,再闻冷香,判断香气的持久力。他的表情凝重,鼻翼微张,仿佛要将每一缕香气都吸入肺腑深处进行分析。
然后,他端起茶碗,并未急于牛饮,而是小呷一口,让茶汤在口腔前部停留,用舌尖轻轻搅动,使其充分接触每一个味蕾。他闭上眼,眉头紧锁,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舌尖那方寸之地的微妙感受中:体会茶汤的“醇厚度”——是如水般淡薄,还是如粥般有内容物?感受“鲜爽度”——是鲜活灵动,还是沉闷呆滞?辨别“苦涩度”——苦涩是否适中、能否迅速化开转为回甘?捕捉“回甘”的快慢、力度和持久性——甘甜是瞬间涌现还是姗姗来迟?是强烈持久还是转瞬即逝?
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试图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林国栋的手心沁出冷汗,周芳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林薇则屏住了呼吸。
半晌,林大山缓缓睁开眼,喉结滚动,将口中茶汤咽下。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家人,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是一种混合了有限欣慰和更多严峻审视的神态。
“茶汤颜色,黄亮,清澈,没浑浊,没沉淀,这点……是好的。”他先肯定了最直观的优点,但语气随即下沉,如同乌云压境,“香气……热闻,栗香是明显,但浮在上面,沉不下去,像隔着一层纱;温嗅,弱得快,抓不住;冷嗅……基本就没了踪影。这是内质不够丰厚,也是火功……还欠了那最后一把‘透’劲,没把香气真正逼进骨子里去。”
他端起碗,又啜了一小口,在口中细细品味,仿佛在咀嚼生活的滋味:“滋味……入口,鲜爽是有一点的,甜也有一点,但……薄了!像清汤寡水,厚度不够,醇和感差得远。涩味……明显,化得慢,舌头两边像挂了层东西,尾水(茶汤喝到最后的感觉)有点粗拉,不顺滑。回甘……有是有,但不猛,不持久,咂摸几下就没了。”
他用碗盖轻轻拨弄着舒展后的叶底,仔细检视:“叶底还算嫩亮,软硬适度,但细看……有红张(部分叶片边缘变红),有焦边,这是杀青时火候不均,或是后劲不足,或是翻炒不及时,手底下功夫……还是欠了火候,欠了准头。”
最后,他放下碗盖,总结陈词,声音低沉而客观,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冷静:“总的来说,这茶,跟咱家往年那种胡乱炒了自个儿喝的土茶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香气正,没邪杂味,汤色清亮,底子干净,这说明……咱们想的这新路子,这分等级、讲卫生、重火候的法子,大方向是对了的!” 他话锋猛地一转,语气加重,如同重锤敲响警钟,“但是——!要是想拿它出去卖钱,想卖出个好价钱,想靠它打响咱林家的名头,还差得远!香气不悠长,是硬伤;滋味不醇厚,是短板;涩味化不开,更是大忌!炒工的火候,手法的轻重,心手的配合,还得下死功夫去磨!去悟!”
这番毫不留情、直指要害的评价,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家人心中因“勉强过关”而燃起的侥幸火苗,但也像一盏功率巨大的探照灯,清晰地照亮了前进道路上每一个需要填补的坑洼和需要攀登的陡坡。 它让全家人从初步成功的微醺中彻底清醒过来,认识到真实的差距。
林国栋听着父亲的评价,心情如同乘坐颠簸的驴车,忽上忽下。听到对底子和方向的肯定时,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但紧接着听到对香气、滋味、特别是“炒工火候”的尖锐批评,他的脸瞬间涨红,羞愧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脸颊,尤其是“手底下功夫欠火候”这句,像一根针,直刺他昨夜练习时的手忙脚乱和最终成果的不尽人意。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嫩肉,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这刺痛反而帮助他压制了内心的慌乱,转化为一种知耻后勇、必须迎头赶上的狠厉决心。父亲的严格,此刻不再是压力,而是鞭策。
周芳则迅速拿出她那本边缘已磨损的“茶事记”和一支短秃的铅笔,就着灯光,飞快地、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记录下公公的审评意见。她不仅记下结论,更着重记录那些具体的描述性词汇:“香气浮”、“沉不下去”、“弱得快”、“滋味薄”、“涩味化得慢”、“尾水粗”、“叶底红张、焦边”。对她而言,这些具体的、可感知的问题描述,远比抽象的“好”或“不好”更有价值,它们是下一步进行针对性改进的精确靶点,是将感性品饮转化为理性分析的关键桥梁。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带着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冷静与执着。
林薇睁大了眼睛,努力理解着爷爷口中那些专业的味觉词汇:“厚度”、“醇和”、“涩味化开”、“回甘”。她意识到,一杯好茶的背后,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感官评价体系,远不是“香”和“好喝”那么简单。这次审评,像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她开始从“物理属性”(如形状颜色)的关注,转向对“化学属性”(如香气滋味)和“工艺关联”的更深层次思考,这是品质意识的一次重要飞跃。
早饭后,堂屋里的气氛凝重而务实。那本摊开的“茶事记”成为会议的中心。林家召开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家庭茶叶质量分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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