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新茶初成(2/2)

林国栋首先发言,他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诚恳:“爹说得对,句句在理。特别是炒工,我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火候的‘看’(观察锅温迹象)和‘感’(手感温度),手法的‘巧’(力度技巧)和‘匀’(翻炒均匀),心手的配合,我还摸不着门道。但这功夫,我下定了!从今天起,只要有空,我就练!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我就不信,这手底下的活计,能难住我!” 他的话语,褪去了最初的羞愧,展现出一种基于认清现实后的坚定和韧性。

周芳翻开记录本,思路清晰地说:“根据爹的审评和我的笔记,问题可以归结为几个方面,可能对应着不同的环节:香气不持久、浮于表面,可能跟鲜叶摊晾萎凋的程度是否恰到好处有关?也可能跟杀青时初始温度不够高、或者时间不够长,没能彻底钝化酶活性有关?滋味薄、涩味重,可能跟茶树本身的内含物质积累(与施肥、树龄、采摘时节有关)有关?也可能跟采摘的标准(老嫩度)有关?还可能与揉捻的力度、时间掌握有关,揉捻轻了,茶汁不出,味就薄;揉捻重了或时间长了,苦涩物质浸出过多。叶底红变和焦边,直接指向杀青环节的火候控制不稳定、翻炒不均匀。咱们下一步,是不是可以尝试着,每次调整一个条件?比如,下一批鲜叶,我们试着稍微延长或缩短一点摊晾时间?杀青时,更加严格地控制火候的稳定性?揉捻时,记录下用的力度和次数,看看哪种组合效果更好?” 她的分析,开始尝试将感性的品饮结果与具体的技术参数建立因果假设,体现了初步的、基于观察的“实验思维”和“过程控制”意识,这是质量管理意识的真正萌芽。

林大山听着儿子儿媳的话,一直紧绷的脸色逐渐缓和,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他磕了磕早已熄灭的烟袋锅,缓缓说道:“能看清自己的短处,不护短,不遮丑,这就是进步的开端。国栋有决心练,是好事。秀芬这么琢磨,也在理。茶这东西,最是娇贵,也最是诚实,你功夫下到哪儿,它就在哪儿给你体现出来。咱们不能光埋头拉车,还得学会抬头看路,时常回头看看脚印歪没歪。这次炒的这些茶,别一股脑都当成品。按锅次分开,标上记号,我这老手炒的,国栋练手的,都分清楚,记明白。过个十天半月,咱们再拿出来,摆在一起,蒙上眼睛,对比着喝!好坏在哪,差距多大,一口下去,清清楚楚!这才是最快的长进法子!” 他这个“盲品对比”的建议,充满了传统师徒制中的“实践出真知”的智慧,是提高鉴别力和技艺最直观、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林薇也小声地、却清晰地提出自己的想法:“爷爷,娘,咱们能不能……像娘记病历那样,把每次炒茶时,火候是怎么变化的(比如,大火几分钟,小火几分钟),用了哪些手法(抖、搭、捺各多久),和最后泡出来的茶,是香是薄是涩是醇,连在一张表上画出来?这样,是不是就能看出来,什么样的火候和手法,最容易出好茶?什么样的搭配,容易出问题?就像……就像找规律?” 她的话,虽然稚嫩,却直接指向了“工艺参数与品质指标相关性分析”的核心,是一种极其朴素的“数据驱动”优化思想的萌芽,让周芳的记录有了更明确的分析目的。

家庭会议最终达成了切实可行的共识:

1. 正视差距,苦练内功: 林国栋将炒制技艺作为当前主攻方向,林大山进行针对性指导。

2. 精细记录,关联分析: 周芳强化记录,不仅记结果,更尝试建立工艺过程与品质结果的关联。

3. 分批管理,对比学习: 将本次春茶按炒制者(林大山示范锅、林国栋练习锅)和锅次严格分开标记、储存,作为日后对比学习的活教材。

4. 稳扎稳打,迭代改进: 不盲目追求产量,以确保每一批新茶的质量显着优于前一批为最低目标。

尽管首批春茶距离理想标准尚有明显差距,但它毕竟是林家按照新思路、新工艺制成的第一批具有“商品”属性的茶叶,其洁净度、香气纯正度和基本口感,已远非往日自饮的粗制茶叶可比。带着几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忐忑,以及“探探市场水深”的期望,他们决定进行小范围的、谨慎的试水。

林国栋和周芳一起,从品相相对最好的、由林大山亲手炒制的那部分茶叶中,精心挑选出约一斤左右,叶片完整、条索紧结、色泽润匀的顶级货色。他们用早已准备好的、在阴凉处阴干后散发着清香的、宽大柔韧的荷叶,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裹好,确保密封防潮,外面再裹上象征喜庆吉利的红纸,用柔软的麻绳十字捆扎牢固,打上一个利落的结。看起来,虽无华丽包装,却显得朴素、用心、干净。

周末清晨,天色微明,镇上的集市即将开张。林国栋特意换上了一件虽然旧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将这一小包沉甸甸的、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茶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和心跳。他踏着晨露,步行前往镇上,脚步略显沉重,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反应的志忑。这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从家庭作坊走向外部世界的第一步距离。

他没有去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的集市中心摆摊吆喝,那样显得过于急迫且不符合他对这批茶叶的定位。他径直找到了镇上那家历史悠久、口碑载道的老字号茶馆“仙踪阁”。茶馆刚开门,掌柜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茶具。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紧张的心情,走上前,微微躬身,客气地说明来意,并将那包精心包裹的茶叶双手奉上,言辞恳切地请掌柜的“赏脸品鉴,多多指教”。

老掌柜抬眼皮,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林国栋,又看了看那包透着山野气息的土气包装,没多说什么,默默接过茶叶,拆开红纸和荷叶。他先观干茶外形,眉头微动;再闻干香,鼻翼翕张;然后取茶样,冲泡,品评。整个过程,与林大山的审评如出一辙,严谨、沉默,带着一种行业老手的权威感。

林国栋站在一旁,心悬在半空,大气不敢出,手心湿漉漉的,紧盯着掌柜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试图从中读出吉凶祸福。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老掌柜放下茶碗,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直截了当:“茶是春茶,底子还算干净,没什么杂味。香气有,但短,浮在上面,沉不下去。滋味淡了点,涩口,化得慢。炒工……火候还嫩,吃得不透,欠点老到。” 评价几乎与林大山一模一样!林国栋的心直往下沉。然而,掌柜的话锋随即一转,“不过……这茶有股子难得的‘山野气’,清爽,没那些市面上常见的堆闷气、烟火气。比那些以次充好、滥竽充数的,强不少。你要是价钱合适,这点茶,我暂且留下,给一些老茶客换换口味,尝尝鲜。往后……”他顿了顿,看着林国栋,“要是你们能做得好些,火候再到位点,滋味再厚重点,或许……可以常来常往。”

虽然没有听到预期的盛赞,但这几句中肯的评价,尤其是“留下了”这三个字,以及“往后可以常来常往”的可能性,让林国栋的心像坐过山车般从谷底瞬间抛上云端!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接过老掌柜递来的那叠虽然微薄、却重若千钧的纸币时,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家庭的第一笔经营性收入,更是市场对林家茶叶品质的基本认可!是黑暗中透出的第一缕曙光!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一道狭窄却真实存在的门缝!

他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跑回家,一进院门,也顾不上气喘吁吁,便扬着手中的钱,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音:“爹!秀芬!掌柜的……掌柜的收下了!说咱们的茶……有山野气,底子干净!”

消息传来,全家人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林大山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自豪与“我早说过底子不差”的得意。周芳赶紧在“茶事记”的显着位置,郑重记下这历史性的一笔:首笔销售收入、客户反馈要点。林薇和林莉也高兴地拍手雀跃。

夜晚,林家堂屋的灯光再次亮起,比往常更加温暖。桌上放着那包具有象征意义的“第一桶金”和掌柜的评价语录。

“路,总算是蹚开了一道缝儿。”林国栋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透着一种经历过考验后的踏实,“但掌柜的话,和爹说的一样,咱们的茶,毛病还多,路还长得很。接下来,咱们就按照白天商量的,一步一个脚印,把爹说的那些不足,一个一个地攻克!把品质,实实在在地提上去!”

首次市场试水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极大地鼓舞了全家的士气,但并没有让他们冲昏头脑。相反,市场的直接反馈与家庭内部的严格审评高度一致,让他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身的差距和努力的方向。未来的道路,就在这种务实的认知和坚定的决心下,清晰地向前延伸。茶香之路,始于这略带青涩却无比坚实的第一步,道阻且长,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