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夏茶初采(1/2)

谷雨节气最后的湿气被彻底蒸干,时节不可阻挡地滑向立夏。天空不再是春日那种朦胧柔和的蔚蓝,而变得高远、锐利,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质的、刺眼的湛蓝,仿佛一块被灼热火焰烧透的瓷片,悬在头顶。太阳的光芒变得直接而暴烈,不再是暖融融的抚慰,而是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皮肤上,能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感。山林间的气息也彻底变了味道,春日里那种混合着腐殖土甜香、野花清芬和万物萌动气息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空气,如今被一种更为原始、粗粝的气息所取代——那是茂盛到近乎蛮横的野草被烈日炙烤后散发出的、带着辛辣感的青草味,是干燥的泥土被烘烤后升腾起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燥热,是各种不知名的夏虫在隐秘角落躁动不安的嗡鸣所搅动的、一种潜藏在静谧下的喧嚣前奏。连风吹在脸上,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暖意,再无半分春寒的料峭。

茶山的景象,已然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春日里那一片片娇嫩欲滴、仿佛掐一下就能溢出汁水的新绿,已然消失无踪。茶树的叶片普遍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绿色,叶面肥厚,质地粗糙,叶脉在阳光下凸起得更加清晰,边缘带着细微的革质光泽,摸上去有种坚韧的、甚至有些扎手的质感,像饱经风霜的老农的手掌,失去了少女肌肤的柔嫩。新抽出的夏茶芽叶,在浓密的墨绿老叶间零星探出头,却全然没有春茶的丰腴饱满。它们显得瘦削、细长,芽头尖细如针,叶片狭长单薄,颜色是一种缺乏活力的、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黄绿色,节间距离也拉长了,整体透着一股营养不良般的羸弱感,仿佛在炽热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里艰难求生。整片茶园,虽然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绿色覆盖,却失去了春天那种轻盈跳跃的生命律动,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静止的、甚至略带压抑的旺盛,如同一个进入壮年、背负着生活重担的汉子,沉默而坚韧。

春茶季那场轰轰烈烈的、混合着汗水、焦灼与最终狂喜的战役,其硝烟似乎还未完全散尽。林家小院里,晾晒着的春茶干茶散发出的沉稳醇和的香气,依旧在屋檐下若有若无地萦绕,提醒着不久前的成功。然而,林家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那页辉煌已然翻过。季节的车轮无情地碾过,将他们推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挑战的战场——夏茶。空气中弥漫的燥热,茶山上那片沉郁的绿色,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初步建立起来的、基于春茶娇嫩特质的那套来之不易的“经验法则”和“标准流程”,即将面临严峻的、甚至是颠覆性的考验。一种新的、不同于春日里那种带着希望的生涩的紧张感,开始在家庭成员间悄然蔓延。

清晨,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林间还残留着夜间的最后一丝凉意,林国栋和周芳便已起身。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带来短暂的清凉。但当他们背着竹篓,踏着被晒得坚硬板结的田埂走向茶山时,那股熟悉的、春日里带着湿润草木清香的空气已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隔夜暑气的温热。脚下的泥土,也不再是春天那种松软濡湿的感觉,而是变得硬实,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当他们像往常一样,俯身进入齐腰深的茶行,习惯性地用目光搜寻符合“一芽一叶”、“形如旗枪”标准的芽叶时,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和落差感瞬间袭来。春茶时节,那些肥壮挺秀、鲜灵饱满的芽头仿佛唾手可得,指尖轻触,便能感受到那充满张力的生命活力。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夏茶新梢,却显得如此“不合标准”——芽头细小得几乎难以捏住,叶片窄长单薄,边缘微微卷曲,色泽黄绿缺乏油润的光泽,在墨绿厚重的老叶衬托下,显得格外不起眼。它们不再是骄傲挺立的“旗枪”,倒像是些营养不良、怯生生躲在叶腋间的“细矛”。

林国栋伸出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因春茶采摘而磨得更加敏感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捏住一根夏茶新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完全没有春茶那种肥厚饱满、充满水分弹性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硬、单薄、甚至带着些许纤维感的韧性。他轻轻用力,试图模仿采摘春茶时那“提手即断”的巧劲,却发现茶梗比春茶坚韧得多,需要稍微加力才能掐断,而且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极少,香气也淡薄,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青草晒干后的生涩气息,远不如春茶那般鲜香扑鼻。

他直起身,将这片夏茶鲜叶递给身旁的周芳,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担忧:“秀芬,你摸摸,你闻闻!这夏茶……跟春天的完全两个性子!叶子又薄又硬,没点水灵气儿,香味也淡,还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倔’味儿。这要是还照着咱们春天那套‘四个时辰摊晾’、‘听脆短声下锅’的法子来,我瞧着……悬乎!怕是驴唇不对马嘴!”

周芳接过茶叶,她的手指因长期细致的挑拣工作而格外敏感。她仔细地捻摸着叶片,感受着那迥异的质地,又凑到鼻尖深深一吸。作为护士,她对气味有着职业性的敏锐。她立刻捕捉到了林国栋所说的那种“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未被充分转化的青草气、以及因强光日照可能产生的、略带刺激性的日晒气息,缺乏春茶那种清甜鲜灵的内蕴。她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点头道:“是啊,国栋,这底子不一样了。香气寡淡,还隐隐有点‘闷’着的感觉,像是没舒展开。咱们春茶那套参数,怕是真不能生搬硬套了。这火候、这手法,都得重新琢磨。”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是直接且深刻的。 春茶季他们如同小学生般,一点一滴艰难建立起来的、那些看似稳固的“规则”(摊晾时间、锅温标志、手法节奏),在夏茶截然不同的原料特性面前,仿佛沙滩上的城堡,被第一个浪头就冲得摇摇欲坠。这让他们从春茶成功的微微自满中骤然惊醒,深刻地认识到制茶这门手艺的复杂性与动态性——它绝非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固定程序,而是需要根据天时(季节气候)、地气(土壤环境)、茶性(原料内在品质)的变化而随时调整、灵活运用的艺术。 那种刚刚熟悉的掌控感,瞬间被一种面对新挑战的陌生与忐忑所取代。

当他们将费了比春茶更多功夫才采满的竹篓运回院子,将夏茶鲜叶摊晾在竹匾上时,差异更加明显。春茶鲜叶摊开,如同铺开一层鲜活的绿毯,失水过程能观察到明显的萎蔫变化,香气清扬。而夏茶叶片摊开后,色泽暗淡,失水缓慢,叶片蜷缩得更加厉害,散发出的香气微弱而沉闷,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悦的生青气(类似青草腥气)反而更加明显了。这一切不祥的征兆,都预示着接下来的炒制环节,将是一场远比春天更加艰难、更考验耐心与悟性的硬仗。

夜幕降临,灶火再次在堂屋里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将热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至那口饱经风霜的铁锅。然而,今晚的气氛与春茶炒制时那种带着期待与兴奋的紧张感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更为沉重的、试探性的、甚至有些压抑的焦虑。

林国栋站在灶前,深吸了一口带着柴火味的灼热空气,努力平复心绪。他试图调用春茶季成功的肌肉记忆和感官经验。他像往常一样,专注地观察着锅底水汽的变化,侧耳倾听铲划锅壁的声音,全身心感知着锅温的上升,力求捕捉到那个记忆中代表最佳投茶时机的、“脆”而“短”的特定声响。

当他认为时机已到,将一筐略显干瘪的夏茶鲜叶倒入滚烫的锅中时,“刺啦——”一声响,却并非春茶入锅时那剧烈、清脆、充满爆发力的“噼啪”爆鸣,而是一种相对沉闷、拖沓、甚至带着些许粘连感的“刺啦”声,并且这声音迅速减弱下去,仿佛茶叶无力与高温进行激烈的碰撞。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混合着生青气和淡淡日晒味的蒸汽猛地升腾而起,扑面而来,而非春茶那令人愉悦的、带着甜熟栗香的前奏。

林国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不敢怠慢,连忙按照春茶的成功手法,手腕翻飞,试图快速抖散茶叶,让其均匀受热。然而,他立刻感到手感异常沉重滞涩。夏茶叶质粗硬,含水量低,在锅中远不如春茶那般“听话”,翻炒起来阻力更大,难以迅速达到均匀受热的状态。若沿用春茶的火力和翻炒频率,他敏锐地感觉到锅中心的茶叶已有微微焦糊的迹象,而边缘的茶叶却可能还未杀透,青气难以去除。他下意识地想加大火候,但脑海中立刻响起父亲关于“夏茶粗老易焦”的警示;想放慢节奏,又担心茶叶在锅内闷蒸,产生令人不悦的“水闷味”或“熟闷气”。这种进退维谷的处境,让他瞬间汗出如浆,不仅仅是身体的燥热,更是内心焦灼无助的表现。 手下原本在春茶后期已渐趋流畅的动作,此刻又变得僵硬、迟疑起来,仿佛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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