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价值的尺度(1/2)

“资产评估”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而精确的手术刀,悬在了林家岭合作小组的上空。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关于控制权、分成的模糊博弈,而是要将林家视若生命的茶叶、手艺乃至整个合作模式,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由数字和公式构成的尺子下,进行冷酷的丈量和定价。这个消息通过刘技术员传来时,林家小院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父亲林国栋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追问细节,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资产评估?他只在文件和报纸上见过这个词,它通常与国营厂矿、大型企业联系在一起,代表着一种他无法想象的、高度理性化的商业操作。如今,这把尺子竟要量到他们这个刚刚起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农家合作小组头上?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和更深的无力感。合同条款尚可凭借常理和文老师的点拨去争辩,可这评估……标准是什么?谁来评?怎么评?他一片茫然。

爷爷林大山听完儿子的转述,愣在原地,半晌,猛地蹲下身,抄起脚边的烟筒,却忘了点火,只是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光滑的竹筒表面,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茶的价值,是喝到嘴里那股醇香,是茶客脸上满足的表情,是换回油盐酱醋的实在钞票。现在,居然要由一些不认识的人,用他不知道的方法,来给他的茶、他的手艺定一个“价”?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慌。“评?他们拿什么评?拿秤称?拿尺子量?我这茶里的功夫、这山水的灵气,他们能量得出来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母亲周芳和奶奶李秀英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周芳紧紧攥着围裙,声音带着哭腔:“评估?是不是要来人把咱们家东西都翻个底朝天?像以前抄家那样?这……这可怎么办啊!” 她对“评估”的理解,还停留在政治运动的恐怖记忆里,充满了对未知审查的恐惧。奶奶则不住地念佛,祈求菩萨保佑,别让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毁了刚刚有点起色的家。

连合作小组的李老栓等人听说后,也纷纷跑来,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疑虑。“国栋,这评估是啥意思?会不会把咱们的茶山、炒锅都算成钱,然后……然后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一种关于“共产”的古老恐惧在质朴的茶农间弥漫。原本因共同利益而凝聚的小团体,面临着可能被外部力量重新定义的危机。

整个林家岭,被一层浓重的、对未知商业规则的恐惧所笼罩。资本的触角,这一次以最理性和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伸向了这片土地最核心的命脉。

林薇感受到家人和邻居们几乎要崩溃的紧张情绪。她知道,“资产评估”是现代商业并购或投资中常见的环节,但其冰冷的逻辑与乡土社会中注重人情、经验和直觉的价值判断体系格格不入。林家需要的不是对抗,而是理解,并找到将自身不可量化价值“翻译”成对方能理解的语言的方法。

她看到爷爷因为愤怒和无力而颤抖的手,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布满老茧和烫痕的大手,仰起小脸,用清澈的眼神看着爷爷:“爷爷,你的手会变魔法,能把青青的叶子变成香香的茶。那个来评估的伯伯,是不是也想学会怎么看懂这个魔法呀?就像……就像医生伯伯用听诊器听心跳,才知道小朋友身体棒不棒?”

她将“评估”比喻为试图“看懂魔法”和“检查健康”,弱化了其威胁性,并将其导向积极的“了解价值”的方向。

接着,她又对忧心忡忡的父亲说:“爸爸,咱们的茶,李爷爷他们喝了都说好,能卖钱。这就是咱们茶的价值呀。评估的伯伯来了,咱们就泡最好的茶给他喝,带他看咱们的茶山,看爷爷怎么炒茶,看大家怎么一起干活。他看到了,不就知道咱们的茶为什么值钱了吗?”

她引导家人将焦点从被动接受评估,转向主动展示价值链条和独特生态。

林薇的话,像一缕微光,穿透了浓密的恐惧之云。虽然无法完全消除不安,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主动展示,而非被动等待审判。

家庭会议在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中召开。

“躲是躲不掉了。”林国栋嘶哑着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薇薇说得对,咱们不能干等着人家来评。咱们得准备起来,把咱们最好的东西,明明白白摆出来给他们看!”

爷爷重重地磕了磕烟筒,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倔强的火焰:“对!让他们看!看我的茶山,看我的锅灶!看我这双手!看他们能评出个啥花样来!”

周芳也强打精神:“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具擦得亮亮的!”

方针确定:以最大的诚意和准备,迎接这次前所未有的“考试”。

林国栋再次成为总指挥。他首先通过刘技术员,尽可能了解了评估的大致流程和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虽然清单上的许多项目他依然看不懂)。然后,他开始着手整理合作小组的“家底”:茶园的面积、树龄、往年茶叶的产量和销售记录(虽然很不完整)、合作小组的章程和成员名单、甚至爷爷获得“特色品质金奖”的奖状复印件等。每一项工作都异常艰难,因为很多概念都是第一次接触。

他还特意再次拜访了文老师,请教关于“无形资产”、“品牌价值”等评估可能涉及的概念。文老师尽其所能地做了解释,但也坦言这只是理论,最终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评估师的主观判断和采用的评估方法。

与此同时,合作小组内部也进行了一次动员。林国栋将情况坦诚告知大家,强调了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的重要性。李老栓等人虽然依旧忐忑,但表示绝对信任林家,需要他们做什么,绝无二话。

整个林家岭,进入了一种紧张的“备战”状态。这种状态,不同于以往应对病虫害或谈判,它是对一种全新游戏规则的陌生与适应。

评估的日子,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到来。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三人小组: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子(王评估师),一位拿着相机和皮尺的年轻助手,还有一位作为对接和见证的刘技术员。

王评估师几乎没有寒暄,直接进入工作状态。他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林家简陋的院子和屋舍,然后开始按照清单逐一核查、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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